4. 萨麦尔 （上）

谈判很顺利。没过多久，在深渊与大地每一个市场的角落，莉莉丝的名字被商人们传播开来。

“制作这些魔药的魔女，先前可是个纯正的人类！”

在地狱边缘的一处酒馆，一个长着山羊角的恶魔跟同伴炫耀着新到手的货色。他敲敲剔透的琉璃瓶，“你凑近闻闻，兄弟，这里面是不是带着一股子……凡世的泥土气？”

“居然真的是人类……”另一个恶魔耸动着塌陷的鼻子嗅了嗅药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可人类不是最孱弱、最容易腐烂的生物吗？”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她可是莉莉丝！”山羊角商人挤眉弄眼地压低了声音，“就是那个逃离了伊甸园、连神都奈何不得的女人。瞧瞧，如今那一位的反叛者在深渊过得多滋润！”

“可她为什么放着好好的伊甸不留非要反叛呢？”另一个年轻恶魔好奇地挤过来。

山羊角恶魔大着舌头说了个流传已久的粗俗段子：“她要在上面，亚当那傻子不乐意呀。”

这些议论偶尔也会传进莉莉丝的耳朵，但它们从未真正惊扰到她的生活。商人们嘴里的莉莉丝是一个被地狱放大的符号——或许是撒旦精心裁剪出的反叛旗帜，或者是大地与地狱在枯燥岁月中添油加醋的消遣。真正的魔女莉莉丝，依旧只是实验室里手指染满草药汁液的女人。那些喧嚣与真实的她毫无关系。

地狱的氛围确实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曾经的地狱是一个对天堂漠不关心的地方，恶魔们只关心眼前的杀戮与欲望。但慢慢的，大家仿佛被注入了统一的意志。他们开始频繁地在宴会和集市上咒骂那些光芒万丈的天使，厌恶那个高高在上的存在。莉莉丝不知道这背后有多少是撒旦在暗中推波助澜，但偶尔传来的边境摩擦的消息，就像是某种暴雨将至的前奏。

战争的消息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当出征的号角在潘地曼尼南王城的广场上吹响时，莉莉丝站在高处的石廊上，俯瞰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军队。有些是翅膀漆黑的堕天使，有些是从大地深处爬出来的长着犄角恶魔，还有些主动向黑暗献祭的魔化人类。

撒旦被魔法加持的冰冷而宏大的声音宣布向神发动战争。广场上爆发出海啸般的呼吼，恶魔们高举手臂喊着撒旦的名字，喊着必胜，声浪冲上黑色的天空，震得石廊微微发颤。

但莉莉丝的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名字。“萨麦尔。”

“别担心，”撒旦的助理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萨麦尔大人这次会来的。”

战争持续了很久。地狱没有白天黑夜。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参照，变得难以衡量。有时候她觉得这场旷日持久的厮杀已经打了整整几个世纪；可有时候，当她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又觉得一切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战争结束后的那一天，撒旦召见她。

莉莉丝预感到是那件事，她几乎提着裙摆跑进了王座厅。撒旦靠在王座上，而大厅的中央，还站着另一个堕天使。

当那个身影缓缓走来的时候，莉莉丝几乎以为是一个陌生人。他的六翼呈现一种被火舔过的焦黑，僵硬地收拢在背后，羽毛边缘粗糙。他的体型比伊甸园时消瘦了整整一圈，原本近乎完美的圣光浸润的皮肤，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如同蛛网般的裂痕。细小的皮肤裂痕里，是血与暗的混合。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尊即将碎裂、又用线捆扎拼凑的石雕。

可当他注意到她的到来时，那尊石雕动了。他缓缓走上前，嘴唇微微开合，发出的声音低沉、沙哑。

“莉莉丝。”他的嘴唇动了。这声音不再像天堂的圣歌，它变得如此沉重，却又莫名与这片阴冷的深渊契合。

莉莉丝像是被当头浇下一盆水，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

“萨麦尔？”她的眼泪毫无征兆落下来，整个人失控地扑了过去，“你怎么……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清晰地记起了他在伊甸东边时的模样。那时候，他像一棵葱郁的大树，翅膀洁白无瑕，妥帖地收在身后；他和她下棋的时候，每次递过石子，她都能感受到他掌心里那股温暖的缓缓流动的圣光。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被战争和惩罚折磨得近乎支离破碎的怪物。

“对不起。”莉莉丝把脸埋进他冰冷的胸膛里，“是我太自私了……是我求你放我走的……如果不是因为我……”

“不要道歉。”萨麦尔的身体僵硬了片刻。他似乎也极度不适应自己这具身体，但最终，他还是缓缓抬起沉重的黑色羽翼，将她圈在自己怀里。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到莉莉丝的脸颊，替她擦去泪水。

“别哭。”萨麦尔低下头，用那双再也没有了天堂之光、却蓄满感情的眼睛注视着她，声音沙哑温柔，“我回来了。”

萨麦尔的权柄是愤怒，职位是内阁军事大臣和枢密院成员。他在地狱拥有极高的地位和响亮的名声。他并没有莉莉丝想象的那样虚弱。

但莉莉丝仍旧是担心极了。她增加了工作时间，频繁往萨麦尔的宅邸送自己改良的魔药。她的魔药治好过巨人的骨折，清除过精灵的溃烂，她充分相信自己的知识。然而，那些亮晶晶的魔药涂抹在萨麦尔皮肤的裂纹上，却激不起半点波澜。

莉莉丝后知后觉，造成裂纹的原因可能并不简单。她用指尖轻轻抚摸着他手臂上凹凸不平的纹路，开口询问，“这是神罚吗？……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