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塞壬

塞壬从海底浮上来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在水面上。

她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今天的光线很漂亮，照得她的鳞片像烧过的金子。她唱了一个音。声音在海水和空气的交界处弹了一下，又弹回来，像一粒珍珠在水面上跳了三下。

她很满意，于是她开始唱歌。

海妖的歌没有歌词，只有起伏的旋律，像海浪一样一层一层叠上去。她唱了一会儿，看到远处出现了一艘船。人类的船，很大，帆鼓得很满，船头劈开海水，朝着她的方向驶来。

塞壬停下看了一会儿。船上的人影很小，像蚂蚁在木头上爬。她能听见他们在说话、在笑、在喊叫——因为他们听见了她的歌声。

她于是继续唱。唱得比刚才更认真一些，把尾音拖得更长，让高音在风里转了几个弯。船上的蚂蚁们开始往船舷边涌，有的趴在栏杆上，有的爬上了桅杆，有的直接跳进了水里。

塞壬觉得这很好玩。她造了一场风暴，把船掀翻了。

木头碎成一片一片的，帆布沉下去又浮上来，人类在水里挣扎、下沉。塞壬游近了看，有一个水手抓住了一块木板上，还没有沉下去。

塞壬看着他，觉得他挺聪明。

一天后塞壬再经过这片海域，惊讶地发现他居然还没死。

她把那个水手捞起来，放在最近的荒岛上。水手趴在那里咳嗽，吐了好几口海水，然后抬起头来看她——眼睛是蓝色的，像浅海的影子。

塞壬从礁石缝里抓了两条鱼，在他旁边生了火。她听说过人类都这么干。然后那两条鱼就烤熟了。她把鱼放在水手旁边。水手犹豫了一下，吃了。

他吃了！人类是这样吃东西的。狼吞虎咽，但又很灵巧，没有被鱼骨扎到。

塞壬觉得他比那些只会尖叫和扑腾的蚂蚁有意思多了。

——这个水手又聪明，又强壮，长得也好看。她把吃饱的他拖到礁石背面，享用了他。真舒服，她又来了一次。

这种荒岛不会有船经过的。塞壬开始唱歌，她唱啊唱啊，总算吸引来了一艘船。看着水手被那船上的人救走，她甩甩尾巴，沉进了深海。

我没有吃他，我真是一条好妖。她这样想。

几个月后，她的肚子大起来了。

塞壬不太喜欢这种感觉。肚子鼓起来的时候游泳会变慢，转弯的时候不太灵活，有时候还会被海草缠住。她在浅海里游了一段，觉得有点烦。

她知道自己肚子里装着什么。一个小的她。会像她一样唱歌，像她一样在深海里转圈，像她一样在月光下浮上水面，把尾巴翘出水面拍出一个漂亮的弧线。

她找了一个安静的、被珊瑚环抱的海岛，在潮线以上的沙地上，把肚子里那个小的生了出来。

新生儿皱巴巴的，湿漉漉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刚孵出来的小鱼。塞壬把她拎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手指和脚趾都是完整的。头发是湿的，贴在头皮上，但能看出来是卷的。没有尾巴，更像个人类。

塞壬把她放在手心，端详了一会儿。

“还是像我。”她说。好看。真开心。

她又端详了一会儿，想起莉莉丝。莉莉丝好像一直想要一个孩子。

塞壬不觉得自己需要这个孩子。孩子是她生的，但生完了就是生完了，像产完卵的鱼游回深海。她不需要管它。它要么活，要么死。活了她会高兴，死了她也不难过。

但莉莉丝会难过。莉莉丝好像总是很难过。

塞壬从一艘沉船的舱底翻出一些人类的布。那些布被海水泡得太久，有的已经烂了，有的还勉强能用。她挑了一块最完整的蓝色的布，把这个新生儿裹了起来。

孩子被包好的时候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像气泡破碎的声音。塞壬低头看了看，觉得她有点像那个水手——眼睛的形状，或者眉毛的弧度，她说不准。她也不在意。

她沿着洋流游了几天几夜，没有唱歌。因为她嘴里叼着那个孩子。孩子时不时动一下，有时候会发出细小的哼唧声，塞壬就用舌头轻轻把她往上顶一下。

到了莉莉丝住的深渊边缘，塞壬从水里浮出来，拖着一道湿漉漉的尾巴痕迹爬上了岸。她敲了敲莉莉丝的窗户，然后直接翻进去，一头扎进了莉莉丝浴缸里，水花溅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