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想要水果,陆岑川就不再坚持,不过说起吃饭,
“过年这几天也来跟我们一起吃吗?”
自己跟阿越都还在孝期,过年期间连拜年都不准,能不能留外人吃饭啊?
她从来对没有根据的忌讳之类不太在意,此时竟仿佛十分重视,瑞王就起了玩笑的心思,
“难道过年了,就不肯收留我这孤身在外的可怜人?”
瑞王说这话时表情虽然略显生疏,语气也不够生动,但脸长得好就是好,故作的狡黠也能走个宜喜宜嗔的路数。不过跟小动物们说话时陆岑川差不多也是这个调调,根本没感觉到瑞王在开玩笑,直言到,
“那倒不是。”
“只要你不在意,我是没所谓的。”
无论是孝道还是忌讳,她遵守这些规矩,本来就是为了叫别人不为难,既然本地人都觉得没所谓,那她还矫情什么?
瑞王果然是不在意的,他倒不是什么我行我素的人,只是觉得自己跟陆岑川都有着再世为人的经历,根本不用再被这点俗念拘束。
被俗念拘束的是阿越。
或者说,完全不是什么被拘束,而是依然不准备放下戒备跟瑞王好好相处,一想到至少到初六这人都不能上门装熟,阿越就暗搓搓的很开心。
但如今连年夜饭都得一起吃了。
阿越不由得反省了一下,陆岑川问他是不是不待见瑞王的时候,或许就应该认下来。
承认吃醋怎么啦?就是吃醋!当时就应该姨姨说什么是什么!如今哪还能叫他混进家来?
竟然还装可怜妄图骗取同情!
不!高!兴!
三十儿这天,陆岑川为了晚上的年夜饭忙忙碌碌,袁成跟王明都在给她打下手,杨桥也不可能在这样的日子还揪着阿越读书,难得跟瑞王单独相处的小朋友,简直要被心中的怨气笼罩了。
阿越气哼哼的垒着积木,瑞王在一旁看书,得了陆岑川照顾孩子的嘱托,偶尔抬头看看不远处的小家伙儿。小小的孩子如今嫩生生的眉眼,已经隐约可见长大之后的轮廓,不过现在就紧绷着一张脸做淡然状,一副连个眼神都懒得给自己的模样,怎么看都有点微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打开了放飞自我的枷锁,瑞王忽然生出了逗逗这孩子的心思。
他把书收好放在一旁,挪近了跟小家伙儿的距离,信手拿起一块儿积木,看着上面的偏旁部首和正反面的图案,想起杨桥说过选定这些文字的意图,心里点了点头。
杨桥果真是饱读诗书又有才思,上一世只教出了阿越却始终没有出仕,实在是可惜。
瑞王这么想着又拿起了一块,跟手中的那块两厢拼合组成文字,正在翻转,就见一直不肯看他的阿越转来了目光,伸出小手举到他面前,直直到,
“还给我。”
这奶声奶气的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再绷着一张小脸儿也没用。瑞王更是知晓根由,这小家伙儿一直觉得自己对他姨姨心存欺骗,把手里的积木松松递过去,一勾唇笑到,
“有本事,你拆穿我呀?”
阿越:“!?!?”我不理你就算了,你还来招惹我!?
大约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阿越盯着他欠揍的笑脸,还有在自己眼前虚握着两块积木的手指,磨了磨细白的小奶牙,一口咬在了瑞王弯起的指节上。
陆岑川进门的时候就正看到这一幕。
她炸好了藕夹就说给阿越拿两个吃热的,谁知道屋里已经衍化出了如此古怪的食物链。
软嫩的小孩子叼着昳丽青年白皙修长的指尖儿,脸上尽是稚气的恼怒,明明咬得挺用力应该挺凶残的画面,却因为被咬着的青年嘴角噙着不以为意的轻笑,兴味十足得逞的模样,生生让陆岑川看出了一点不忍直视。
特别是阿越不服输的倔强表情委实太过可爱,不如下回自己也逗他两下……
不不我怎么能以欺负小朋友为乐呢?陆岑川捂着胸口自我反省,上前抱走阿越,勉力打起圆场,
“……那个,他手指确实挺好看的,但,不能吃啊宝贝儿。”
阿越:“……”姨姨还夸他!心塞!!
瑞王:“……”虽然被夸了……心塞!
无论如何,陆岑川打破了两人的独处,又端来新鲜出锅的藕夹缓解了方才的窘境。而瑞王看着阿越气恼的眼神,也终于有了些为老不尊的自觉。
他略有些不自在,因为想到阿越长大后油盐不进的模样就去逗孩子这种行为,太超乎他对自己的认知,刚刚怎么就没忍住心痒?
阿越也觉得有点丢人,虽然不喜欢瑞王,但咬人什么的,还有明知道对方在挑衅还上当什么的……太孩子气了!
刚刚两岁的夏越辰小朋友决定把这事当做一生的黑历史,默默埋好,再不提起。
陆岑川看他们各自偃旗息鼓,摸了摸阿越的头顶,与瑞王笑到,
“不过阿琢呀,欺负小孩子,在我家是不行的啊。”
本来想着这俩人相处冷淡应该不会冲突,才放心叫瑞王看着点儿阿越,结果明明一个是举手投足都是派头的大家公子,一个是安静听话的乖巧小朋友,却一言不合就直接动起手来。
大约也只能归咎于是真的天生气场不和罢。
可是不和归不和,没有叫阿越受气的道理,想逗孩子,也得先问问孩子的家长同不同意。
她嘴角虽然挂着笑意,口气却不轻巧,瑞王知道这是要自己明白明白不爱幼的后果了。不过也算是自找的,讪讪笑着对她拱了拱手,示意自己受教了,又看着阿越温声到,
“说话没有分寸,是我的错。”
瑞王道歉的语气诚恳和煦,恢复了一贯的风度翩翩,陆岑川觉得他态度还可以,就去看阿越。阿越眨巴了两下黑亮亮的大眼睛,没即刻回话,就听陆岑川又接着到,
“他是姨姨的朋友,又不是阿越的。阿越不喜欢的话,不用忍他。”
放任一个孩子任凭自己的喜好与人来往,许多人一辈子都无法从家人身上得到这样的自由和支持,瑞王苦笑感慨,这宠孩子宠的,也是叫自己涨了见识。
而阿越闻言大眼睛闪闪亮的扑棱了一下,心里的小尾巴得意的摇了起来,骄傲的对瑞王扬了扬自己的小脑袋,发出了胜利的单音,
“哼~!”
从自家姨姨那里得到了满满的优越感,阿越终于感觉瑞王顺眼了两分,看在他为人还行又生病的份上,就不计较他嫉妒自己有人爱护了。再搂着陆岑川脖颈腻腻歪歪的说了许多的贴心话,把瑞王戳得不行,又觉得怎么能跟一个奶娃娃计较,太过心胸狭窄,自己气得都笑了。
最后阿越亲手给瑞王递了个藕夹以示友好,瑞王拈过小娃娃递过来的藕夹,一笑放进嘴里,叫陆岑川不用担心他俩,自去忙。
藕的清脆,肉的鲜香,明明过油炸熟最是油腻,却只觉得爽口,忍不住又吃了一片,瑞王才发觉连个筷子也没有,自己竟跟着阿越一个样,直接用手捏着吃了。
陆岑川拿来的小碟子里一共就放了五片藕夹,就是叫他们随便尝尝味道,又好巧不巧是个奇数,瑞王只好停手,把最后一片留给阿越。
等他鼓着脸颊吃完了,瑞王率先站定,对小娃娃伸出了一只手。阿越看看那还留着自己牙印儿的手指,又看看瑞王的脸,从炕上出溜下地哼了一声,把自己的小爪子塞进了瑞王的手里。
“既然姨姨觉得你是朋友,我是不会叫她为难的。”
“那我就先谢过了。”
搁置争议,携手找陆岑川要好吃的去。
阿越能跟瑞王和平相处,陆岑川当然乐见其成,在杨桥趁着送福字带着孩子们过来之后,加上久候外孙不归,来夏家凑热闹的宋老爷子,年三十儿的下午反倒成了整个年节夏家最热闹的时段。
庆儿取代阿越作为最小的孩子被杨桥抱在怀里,一手抓着藕夹,一手抓着块卤牛肉,老半天愣没啃掉半点儿,只笑出一口没长齐的小奶牙,咿咿呀呀的说着大家都听不懂的外星语,顺便把沾满了口水的藕夹杵在自己三叔的脸上。
难为陆岑川新家的厨房够宽敞,容得下大大小小一群人在里面闹腾,又因为考虑通风透气,三面都有门窗,此时尽数敞开保证油烟散去,寒寒冬日竟也不显得冷。
他们说的说笑的笑,陆岑川还乐呵呵的提供各种零嘴儿叫大家有吃有喝,宋老爷子一边嫌弃他们不讲究,一边对陆岑川的手艺赞不绝口,等杨桥觉得时间晚了再不回去就要挨骂,竟是老爷子最舍不得。
傍晚外面又飘起雪片,且一开始就雪花厚重,不一会儿便银装素裹,成就了几分应时的景致。陆岑川也难得的把饭菜摆在了正厅里,桌面上碗碟挨挤,繁而不乱,有一种富足的圆满,不得不说年夜饭这种东西,果然还是在圆桌上更有气氛。
带着阿越焚香燃烛祭过了夏家母女,瑞王跟着上了炷香,表达了对照顾自己的人家中长辈的尊重,这才入座,准备开饭。
放在平时,就算瑞王开口,袁成与王明也是不与他同桌的,今天终于坐在了下首,但依然不肯松懈护卫之值,叫陆岑川不用拿酒。
葡萄汁一般的玄玉浆就不说了,之前管老爷子要的据说是很考验酒量的浮云春,陆岑川也不过觉得有酒味儿而已。但并不强求,只给阿越和自己倒了玄玉浆,
“可我也没准备别的饮料,你们要喝白水吗?”
袁成跟王明:“……”不知为何觉得自己受到了嘲讽。
瑞王手指点了点自己面前的杯子,示意他也是要喝的,
“年夜守岁,一两杯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