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脱衣睡觉的，直到他温热的手像往常一样从身后袭上身来，她才受了惊吓似的轻颤一下，接着不着痕迹地挪身躲开。
“怎么了？”宋若问他，语气依旧如常。
他的手悬了一瞬，半晌才收回。
裴敛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可是他这次怎样也无法从她的神情中探得她的想法，好像他们之间突然落下一道他不所清楚的帘幕。
为何会如此？自从他们住在一起以后，明明一直都恩爱有加，回顾今晚的对白，她是从知晓他闻得到香气时变得异常的，难道……
他的心骤然一紧，他绝不可叫她误会，可他该如何解释才能不像是欲盖弥彰？
“阿若……我爱你，你可知道？”他颤声着吐露了心意。
他爱她，绝不是因为什么有她才能疾病得解。
宋若闻言，回过身来瞧瞧他。
裴敛的心狂跳着，这恐怕是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其事地表明心意，他迫不及待地、也必须听见她说出对等的答复。
他想听见她说她也爱他只爱他。
……
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只是这样看着他？她在想什么？
裴敛的手不觉间轻搭在她的腰上，好像只要她说出一句其他的话语，他便会毫不怜惜地发力，扣住她的腰，好叫她哪里也去不了。
他的思绪在得不到她回答的短短片刻内绷紧到了极致。
阿若好像在考虑什么？
什么是需要考虑的？说她爱他难道还需要斟酌吗？
阿若——
裴敛乱七八糟的思绪在一瞬间戛然而止，因为宋若仰头吻住了他。
头脑中的不安和清明，焦躁和理智，全都搅作成一团，完全分不清了。
令人神魂颠倒的柔软没有停留太久，她轻轻放开他，又朝他笑笑。
裴敛看着她，她和平时好像没什么分别，按理说他是该放心，可是他为什么还是有些不安？
“景初，听到你这样说，我好高兴，”她弯弯眼笑道，“不过时候不早了，明日又是月中，还是歇息吧。”
说完宋若便转过身去。
“阿若明日还会陪我吗？”裴敛没敢再碰她，生怕自己接触过多叫她厌烦。
“这是什么话？当然。”她丝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裴敛长久地凝望心爱之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肩背，苦涩与困意一齐漫上心头。
一定是出什么事了，他怎样也无法忍受和她有什么隔阂，还好明日她一定会陪在他身边，他会抓住机会解决问题。
……
冬日早晨的白光照在裴敛的脸上，裴敛就此醒来。
手习惯性地放下，预料中的温暖并未出现，指尖只触碰到了冰凉的床铺，身边之人已离开多时。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点。
宋若呢？
头部的剧痛如同鬼魅般骤然出现，钻心蚀骨的剧痛顿时贯穿了整个身体，几乎叫他失去了清醒，自床榻重重跌落。
鹤寻闻声疾步跑了进来，不想看见一身狼狈的裴敛，他已经有半年没见过头风发作如此猛烈的王爷了。
“她在哪里？”裴敛勉强问道。
“宋若姑娘一早出府了。”
“出、府？”裴敛闻言震惊到无以复加。
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出府？不是答应他暂时待在王府里吗？不是答应他今天会陪着他吗？
怎么可以骗他，明明从来没有骗过他！
“宋若姑娘叫我和您说……！”鹤寻被裴敛汹涌的怒意和极度痛苦的神色惊到头脑发木，下意识编起谎，“她说，若是您问起她来，便说她很快就回，请您切莫担心！”
死死攥住床铺的手骤然卸力松开。
“她是这么说的？”
鹤寻壮着胆子点头称是。
裴敛头部的剧痛缓和了不少。
“好、好。”他的神情有些恍惚，“叫暗卫保护好她，我在这里等她回来。”
鹤寻汗流浃背地退下了。
他完全搞不懂事情怎么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的。
宋若姑娘总不会不回来吧？宋若姑娘可一定要回来啊！
城西糕点铺
宋若等待着店小二给她打包带走一份柚丝糕。
面前是一屉一屉糕点热气腾腾的蒸笼，种类繁多，供不应求，身后是排到店外十几尺的长龙，交谈欢笑声不绝于耳。
一路走到这里，无论何处，都和她想象中，阆城人因为躲避妖疮闭门不出，一派冷清萧索的想象大相径庭。
细听也经常能听到关于妖的谈话，但也只不过是谈资，虽然言语之间多有恐惧，但该进行的生产和劳作，一个也没少。
换言之，可能只有她一人在王府待了很久。
宋若从店小二手里接过油纸袋，往外走了几步又突然折返。
她寻上一个不怎么忙活的，看起来眼生的小二。
“小哥，我真是太喜欢你们家的柚丝糕了，阆城第一糕点铺子实在是名不虚传，”她说，“只是我一直都很疑惑，按理说，这糖渍或盐渍柚丝好保存，不该是只有月中才有啊？”宋若完全一副爱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奇饕客模样。
“没错，柚丝是好保存，姑娘也对糕点有研究？”
“您可别误会，我只是好奇而已，可不是想得到秘方自己去开店赚钱啊，绝对无有无有。”宋若玩笑着说。
“哎——您这是什么话，我可没有要怀疑姑娘的意思，”憨厚的小二有些急，生怕是自己说错了话怠慢谁而败坏铺子的名声。“我来此不久，也这样问过师傅……”
小二压低了些声音说：“师傅说，是个有钱有势的怪人要求我们这么干的，叫我们只在月中卖，因此他每月会给我们一大笔钱。
“柚丝糕原本就是难卖的品类，就算只能月中卖也不亏，师傅和我们都高兴。”
话甫一出口小二觉得自己又多嘴了，心想自己大嘴巴的毛病怎么就是改不了，连连叹气道：“姑娘您切莫和别人说此事，师傅说那怪人要求我们瞒着别人呢。”
“放心吧！这儿只有你我，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外传，绝不叫那该瞒着的人知道。”宋若微笑着安抚他。
小二笑呵呵地说好，愉快地和宋若告别了。
宋若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装着糕点的油纸袋被她攥得起了皱。
实在是非常好笑，她想。
要瞒着的事情，好巧不巧地刚好让她这个唯一要被瞒住的人知晓了。
可她却笑不出来。
当然了，裴敛想要做什么都随便他，可他这么设计，明显是想要她每月中能固定找他一趟，她一旦去找他，便很容易被他留下。
留下她是为了什么，宋若隐隐有些想法，但如同话到嘴边说不出，她不能把这些想法从一片混沌的思绪中清楚地剥出来。
宋若昨晚几乎一夜无眠，因为哪怕是尽力睡着了，也是怪梦连连并迅速惊醒，这样一两次后，她便不敢再睡了，呆看着窗外天色由暗到明，又鬼使神差地决定出来给他买柚丝糕。
心中总有种说不出的惊惶。
真该好好睡觉的，她想。
也许好好睡觉了，她的头脑就会更加清醒，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直怀疑她唯一的家人裴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