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是很残忍的东西,他把每个人推到既定的轨道上去,再用冠冕堂皇的理由牵引着他们前行,到最后都能或多或少找到属于自己的报应。
肖湘时常会想,如果能一觉睡过去那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可惜没有人能告诉她,她连好好睡一觉都成了问题。
在又一次从梦中惊醒后,经验告诉她很难再睡着了,深夜便成了最感性的时刻,肖湘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几分钟,往往那些郁结于心的事情在这时候就会找到攻击的薄弱处,她也没有幸免。
没有人是无坚不摧的,只是被掩藏了起来。
凌晨的时候肖湘去了卫生间,冷水洗脸,好让自己能精神一点,后又感到肚子有点饿,去冰箱里找吃的,除了鸡蛋和牛奶什么都没有。
她似乎从来都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吃喝上面要多敷衍有多敷衍,过去两天她就只吃了一餐饭,吃了又吐,到现在饿得有点心烦。
肖湘穿上羽绒服下楼,这个时候小区里的住户几乎都在睡觉,只有她在凌晨四点睡不着还在外面晃悠。
气温很低,时不时一阵风吹得树枝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堆积的落雪也很巧合地砸在肖湘的头顶,不知怎么她脑中竟浮现出了一幕画面。
也是这样的雪天,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很安静,戴着帽子手套和围巾,走路还有些磕磕绊绊,男人在给她讲故事,而后变戏法一样变出个小雪人,女孩仰着头,一双眼睛圆鼓鼓又亮晶晶,男人蹲下身把她高高抱起,他们走走停停,拖着笑声的尾巴向远方而去。
真奇怪,明明她对自己父亲没有任何印象,这一秒却无端想起了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饿出了幻象。肖湘嘲讽地想。
可她还是停了下来,就着路边的雪捏了一个小小的雪人,手被冻得通红她都感觉不到冷,最后的成品有点丑,甚至还丑得有点眼熟。
肖湘拿起来左看右看,不死心又改了一版,结果还不如不改,这一次她自己都看笑了,然而笑容又忽然凝住了。
“你喜欢小猪吗?还是小兔子?”
“你要干嘛?”
“我试试看能不能捏出来。”
从时空里传来的声音悄然拨动了她的心,仿佛有人朝她的记忆扣动了扳机,一声枪响,雪人倒在地上成了尸体,肖湘看着眼前这个称得上抽象的东西,眼里再也没有笑意。
狂风呼啸,树枝上积压的雪啪地一声砸在她的身上,肖湘抿着唇,感受着那刺骨的冷意涌入体内,最后她把那雪人丢在了一旁。
这个点小区里没有饭店开张,肖湘想吃点热腾腾的食物都没办法,只能去便利店买了点填肚子的东西,刚嚼两口就又有想吐的欲望,她扭开瓶盖慢悠悠地喝水。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对上了一个人的眼睛,那人似乎站了好一会儿,也是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只不过他身量颀长,穿搭厚重也不失时尚,隔着一个路面的距离,正双手抱着歪头看她。
拍韩剧吗,雪夜,路灯,孤男寡女,氛围感这不就来了。
肖湘把到口的水咽下,继续啃面包,她忍着一阵阵反胃的症状,小口小口地吞下去。
那男人还不走,也不知道别人吃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天还没亮不睡觉到处溜达也不知道想干什么。肖湘恶意地想。
就在这微妙的气氛中,肖湘吃完了一个面包,她掏出纸巾擦嘴擦手,再一看,那男人居然走到她面前了。
“嗨,又见面了。”
男人浅笑着说。
月亮高高悬在天上,洒在路面的月光像是被冻住了,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如同站在了月亮上,肖湘感到胃部隐隐的下坠感更强烈了,刚吃进去的东西没有起到半点作用。
面前男人笑意微微,一双眼睛形状流丽,栗色发丝垂落,稍稍遮住了瞳孔,肖湘还发现他的羽绒服和她同品牌不同色,这也太巧合了。
巧合的不仅是衣服,更是在这天色未明时分两人偶然相遇,肖湘是睡不着下楼买东西,难不成他也是。
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他又笑笑,“看来这个不眠之夜能让我们遇到,说明我和邻居朋友还是有缘分在的。”
肖湘感到喉咙里灌进了风,正在粗粝地刮着,令她呼吸有一丝脆弱,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脸,咬着牙说:“你对每个人都是这么搭讪吗?”
“嗯?”他挑了挑眉,“这是搭讪吗,我还以为这是问好。”
肖湘屏息几秒,见她还是紧盯着他,那眼神好像要咬人一样,曲忻噗嗤一声笑了,“不会吧,难道我很像跟踪狂吗?”
她可没这么想。
“小姐你要相信,这世上每天都会发生很多奇妙的事情,简单来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下楼,冥冥中牵引着我来到这里遇见了你,算是今天第一件令人愉悦的事,说明我很幸运,可能我遇见的正是别人朝思暮想的人,这么一想就更有意义,你说呢?”
他说话的腔调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每个字音都恰到好处说到韵律上,艺术气质极佳,就算他衣着普通,给人的第一印象也是华贵的,这一点和余恪不太像。
肖湘从头到脚把他观察了一遍,丝毫不觉自己的眼神有多直白,而他也大大方方地任由她打量,唇角翘着,目光又落到她提着的袋子上。
“这是你的早餐吗?”
肖湘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瞥他一眼,“想吃就说。”
她直接朝他打开袋子,示意他挑,曲忻客气了一下,“不用了,我不跟人抢吃的。”
看出他的表情是在开玩笑,肖湘哼了一声就往旁边走,没想到他也跟了上来,“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是觉得大家都是邻居,多认识一个朋友是好事。”
“问人名字前得先说自己的名字吧。”
“是我考虑不周。”肖湘听见他轻笑着说,“我叫曲忻,乐曲的曲,忻然永慕的忻。”
肖湘的脚步没停,她看到周围的高楼已经有住户亮起了灯,她似乎也听见自己心中的开关打开了一声。
身边人歪头注视着他,面庞被映亮,眼里也波光粼粼的,“嗯?你呢?”
肖湘没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前缀,简洁明了,“肖湘。”
对方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在肖湘眼里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她和这个叫曲忻的男人之间不会再有更多交集,她忘不了余恪,不代表她会爱上一个和他有着相似面孔的男的,只有看着他脸的时候她才能感到心情稍微不同,仿佛压抑的天气被天光照亮。
也仅此而已了。
当天肖湘接到一个电话,是陌生号码打来的,接通后听筒里传来沙沙的响动,随即听见对方说,“肖小姐,是我,韩书喆。”
肖湘正在画图,闻言手不动了,反应过来问,“有事?”
“是这样,明天是他出殡的日子,我希望你能来送他最后一程。”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望出去还是能看到薄薄的一层白,她以前是很喜欢下雪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得憎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