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肖湘站在韩煦的墓碑前,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第一次站在余恪墓碑前的那一天。
这让她由衷感觉到人生就是轮回,她喜欢的人长眠于地底,而另一个人也走向了相同的结局。
韩煦的葬礼办得很低调,去的都是和韩家来往比较深的,即便如此人也不少,韩母病倒了,葬礼的重要事宜全权交给了韩书喆,这位财团总裁对于弟弟的逝世也是非常痛心,眼见的清癯了一圈。
下葬那天墓园里黑压压地站了很多人,胸前戴着清一色的白花,韩父掺着韩母,神色悲戚,望见这一幕的人都不免心生叹息,这世上最痛的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肖湘就是在这时候走进墓园的,众目睽睽之下她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引得宾客纷纷侧目,都在猜测她是何人,韩母正在擦眼泪,见到她来,表情凝滞了一下,随后她去看韩书喆,只见他点了点头,“我想,阿煦最想见的人是她。”
所以他就做了一回主,在弟弟那段感情中,他这个当哥哥的是最有发言权的,别人不知道韩煦为了那个女人付出了多少,只有他见证过肖湘对韩煦来说意味着什么。
韩书喆静静地看着肖湘,这几日气温低,她身形却显得很单薄,风刮过去,立刻吹动她的头发和衣领,离得近了再看,她的脸色比他以往见她的每一次都要苍白,韩书喆就那么看了她一会儿,直到她把一束白花放置在墓碑前。
“谢谢你能来。”
韩家的人都知道韩煦是为了救肖湘而死,虽然多多少少心里会有一些怨怼,但还不至于迁怒一个无辜的女人,韩父韩母不会对她发难,再多的也不会有,两人都当做没看到她,那就只有韩书喆会跟她说话。
肖湘无视他人目光的探究,注视着墓碑上的照片,韩煦是笑着的,肖湘对他的笑容并不陌生,他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笑得很幸福,幸福到肖湘看着碍眼,想着他凭什么过得那么好,就对他打个巴掌又给颗甜枣,循环往复,韩煦的笑就变少了,肖湘的破坏欲才得到了满足。
都说久久盯着一个字会变得不认识这个字,肖湘也一样,她盯着韩煦的脸,渐渐地感到了陌生,前不久还活生生的人,缩小成了一张照片,他们相隔很近,目之所及,中间却横亘着既定的生死。
肖湘闭上眼回忆了一下韩煦生前的模样,却怎么也记不清晰他是个怎样具体的五官,自我回避的本能会趋避痛苦,原以为她不会再为任何人感到心痛,胸腔中那隐隐窒闷的感受在提醒她是真实的。
在韩煦的葬礼上,肖湘祭奠了和他的过去,就像当初祭奠余恪一样,她把自己的感情也埋葬在地底,随着日升月落,朝暮交替,属于她一个人的太阳和月亮都从她世界里一并陨落了下去。
晚上肖湘拥着被子在床上呆坐了一夜,屋里漆黑一片,也静悄悄的,她睡不着觉,脑子里很混沌,但意识又很清醒,她想起葬礼上韩书喆对她说的话。
“阿煦小时候有一个武侠梦,总是幻想会武功,行走江湖锄强扶弱,我就跟他说就算武侠剧里的主角武功再高强,在混乱的世道面前也无法保护所有人,他就说那至少得保护住在乎的人,做不了救世主那就去做一个人的英雄,所以肖小姐,你不要为他难过,他走到生命终结的时候其实是幸福的。”
不仅如此,韩书喆还把一个笔记本交给了她,说是整理遗物时发现的,里面写的全是他们的过往。
她不知道当时韩煦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写下去的,那些文字组成一幅幅影像排列在她的脑海里,像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情,其实已经过去很多个春夏秋冬,连笔记本的主人都已经死了。
当时肖湘并没有感受到愧疚或者痛苦,然而或许是夜晚太过感性的缘故,忽然就超过她所能承受的负荷。
他以流星的方式划过她的生活,从此只要下雪她就会想起他,她再也忘不掉他了。
*
曲忻其实是个不太爱扎堆的人,但这天朋友邀请他喝酒,说他好不容易有空怎么也得聚一下,这些年他一直在国外,和朋友们的来往就少了很多,所以就应了下来。
只是没想到又遇见了她。
一个很奇怪的女孩子,盯人的时候让人有触电的感觉。
当时他和朋友正靠在二楼聊天,无意间向下一望,闪烁的炫光下形形色色的男女三五成对地坐在一起,他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靠在吧台喝酒的身影。
曲忻从没这么佩服过自己的记忆力和眼睛,仅凭一个侧脸就认出了她,或许是她给他的感觉很不同吧。
朋友也随着他目光看过去,笑着打趣道:“认识?”
曲忻微笑不变,和他碰了下杯,朋友更好奇了,“哟,稀罕啊,曲公子这是铁树开花?”
“能别这么形容么。”曲忻不太喜欢这类调侃,好像男女之间只剩那种关系一样。
朋友耸耸肩,“这不第一次见你这么关注一个女生嘛,你眼睛都快长在人家身上了。”
“少来,哪有那么夸张。”曲忻立马否认道。
朋友:“哈哈哈哈哈……”
等他笑够了又问,“不下去打个招呼?”
明昧灯影令酒吧气氛格外高涨,曲忻撑在露台上,棕色大衣内搭铁灰色细纹衬衫,西裤笔挺,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握着酒杯的手指也细细长长的,在这个圈子里高知人群都会有一种书香气,而曲忻把这种气质发挥到了最大,至少今晚在酒吧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出众的人了。
不,还是有的,比如正在喝酒的她。
曲忻只看了她一会儿就发现已经有好几个人上去搭讪了,男女都有,他们眼神熠熠,挂着自以为最迷人的笑容和她交谈,虽然听不见谈话的内容,但无外乎都是一些酒吧的社交用语,再发展到暧昧的私人联系。
曲忻饮了一口酒,忽然感到喉咙有点灼热,以他的角度正好看见她和那个化着欧美妆的女士靠得很近,不知说到了什么她脸上有明显的笑意,又对那女士摇摇头,女士明显一脸惋惜,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不知是不是灯光的缘故,她的眼睛明明很亮,却没什么温度,就连笑容也是一闪而逝,而且她好像不怎么穿亮色的衣服,至少他每次见她都是穿一身暗色,如此晦涩暗沉也挡不住她身上吸引人的魔力,他刚这么想就看到又有一个男人走了过去。
那个男人一身装扮张扬奢华,手上戴的腕表也价值不菲,散发一种进任何娱乐场所都游刃有余的熟练,他脸上是势在必得的神情,在灯光交错的阴影中坐到了她身边。
曲忻别开目光,音乐的鼓点传进耳朵,他的心脏也砰砰地随着这节拍跳舞。
“我明明是在问好,这才是搭讪好么。”他莫名其妙小声着说。
朋友喝着酒听他在嘀嘀咕咕,瞬间竖起耳朵,“你说什么?”
“没。”曲忻摇头。
朋友朝下面一望,明白了,笑起来,“被人捷足先登了,让你去打招呼你不去。”
曲忻看了他一眼,无奈摇摇头。
朋友更得劲了,非拉着他看,看了一会儿后,“怎么动起手了。”
*
肖湘今晚喝了不少,本来酒量就不好的她更容易上头,虽然眼前晕晕的,但还没到稀里糊涂的地步,所以当那个男人暧昧地搭上她肩膀,凑近问今晚要不要陪他时,肖湘反应迅速地掀开他的手,并一脚把他踹倒在了地上。
那男人也是嚣张跋扈的主,不远处卡座上还有一群狐朋狗友,他们刚才起哄着让他把这个妞泡到手,还打赌了,没想到这么快翻船,第一次在人前这么丢脸,他表情可谓十分精彩,忍着腹部的剧痛,骂骂咧咧地就要冲上去动手。
只是下一秒他的手臂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截住了,痛得他脸色巨变。
狐朋狗友也一窝蜂地围过来,在那喧闹混杂的环境下只有肖湘表情不变,她看了一眼挡在她面前的人,身形高大,如一座巍峨的山,又透出浑厚硬朗的男性气场,对面那群人被他练家子的气势震到,只能慌忙把朋友拉走。
男人这才回过身,低头道,“太太,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肖湘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这个人她认识,是谭墨的保镖,以前刚结婚时被谭墨派来专门负责她的安全,名为保护,实则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