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下学期课多不多？”江月说

“应该还好，他自己说能应付。”

楚接话：

“景明也说数学系课挺重的，不过他说还行。”

陆南风低头吃饺子，发现楚景明放在他面前的那碟醋已经快被他蘸完了——楚景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给他添了一碟。

吃完饭，两家人围在客厅里看电视。春晚已经开始了一会儿，歌舞节目热热闹闹的，主持人穿着大红衣服在台上说着吉祥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比傍晚的时候小了一些，在路灯的映照下像细碎的金粉。客厅的角落里挂着一盏红灯笼，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都照得柔和而温暖，沙发上挤着五个人，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和糖果，电视机的亮度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陆南风靠在沙发靠垫上，觉得这种热闹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像是被泡在温水里。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那盏红灯笼忽然暗了一下，然后又亮起来，又暗下去。姜媛抬头看了一眼：

“电池没电了吧？这灯笼挂了好几年了。”

“我去找一下电池。”楚景明站起来。

“我也去。”

陆南风跟着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走廊尽头楚景明的房间。房间不大，书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台台灯，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雪光透进来，在房间里落下一层淡白色的光。楚景明走到书桌的抽屉前面，蹲下来翻找“我记得上次买了不少电池，放在这个抽屉里。”

陆南风跟过来站在他旁边，弯下腰：

“我帮你找。”

抽屉有点深，里面的东西堆得不太整齐。楚景明在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没有找到想要的电池，又往深处探了一下。陆南风也探过身去，两人几乎同时伸手去够抽屉最里面的一个盒子。手指碰到盒子的瞬间，楚景明的手肘被陆南风的手腕撞了一下，他往旁边偏了一下身体想稳住重心，但地上摊着几本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书，他的脚被书脊绊了一下。

陆南风下意识地伸手去扶，结果两人撞在一起，楚景明往后倒下去的时候，陆南风也被带倒了。陆南风的后背撞在柔软的床沿上，整个人往后仰过去，楚景明没能稳住身体，倒在陆南风身上——嘴唇碰在一起。

时间停住了，或者说陆南风觉得时间停住了。他的后背抵着床沿，他的手还在半空中悬着没有落下来。他能感觉到楚景明的呼吸，因为太近了，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睫毛投下极轻的颤动。

楚景明的嘴唇贴着他的，很轻，像是被风吹过来的雪落在皮肤上，凉凉的，又带着一点温热的呼吸。那个接触其实很短，可能只有一两秒，但在陆南风的意识里被拉得很长很长。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擂鼓一样响着。

楚景明很快撑着地面往后退了半步，他的脸侧过去，耳朵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像是被雪冻过之后又回暖的颜色。他低头看着地板，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衣角。

“你……”

“没找到电池吧。”楚景明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

“嗯……”

“楼下好像还有……”

“我去楼下看看。”

他说着站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甚至没有看楚景明的眼睛，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嗯”，像是确认，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快步往客厅走去，边走边感觉自己的心跳还在跳，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的温度，凉凉的又热热的。

他走到客厅的时候，四位家长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他一个人出来，手里空空的，江月问：

“电池找到了吗？”

“楼下还有一盒，”陆南风的声音尽量正常，

“我去找找。”

他在储物间翻了一会儿才找到那盒电池，确认自己的表情已经恢复正常了才走回客厅。江月接过电池，抬头问了一句：

“景明呢？”

“他……他上厕所去了。”

楼下很快换好了新的电池，红灯笼又重新亮了起来。陆南风坐回沙发上，拿了一颗花生剥开，发现手有点抖，他悄悄把手放下来，握在掌心。楼上没有传来脚步声，楚景明没有下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听到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楚景明下来了，回到客厅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两人都没有看对方，但陆南风感觉到他坐下来的时候，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一点点，像是刚才那个短暂的接触在两人之间留下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春晚还在继续，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零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大家都站了起来，互相说着新年快乐。陆南风也跟着站起来，说了几句“新年快乐”，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水，感觉到楚景明的目光从旁边落过来，很轻的一瞬，像风吹过水面，然后移开了。

守岁结束之后，陆爸陆妈准备休息了。姜媛已经提前把客房收拾好了，陆爸陆妈说了句“那我们先去休息了，你们也早点睡”，就往客房走去。陆南风站在客厅里，看了看自己家的方向，又看了看楼上楚景明的房间。姜媛注意到了：

“南风，今晚你跟景明挤一挤吧，你爸妈睡客房，床不够了。”

陆南风还没来得及说“好”，就听到自己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嗯”字。

他跟着楚景明上楼的时候，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楼梯上，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楚景明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他推开门，侧身让陆南风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靠在墙边，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窗帘没拉严，能看见外面夜空中残留的几颗星星。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楚景明问。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怕吵醒什么。

“都行。”

“那……你睡里面吧，你怕冷。”

“哦。”

陆南风脱了外套，躺到床的里侧，靠着墙。楚景明关了灯，躺到外侧。两人之间隔着大概半个手臂的距离，被子盖到胸口，谁都没有说话。黑暗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来一道细细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淡白色的线。陆南风睁着眼睛，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一些。

那个触碰很短，但他现在能回忆起所有的细节。楚景明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温度。他好像没有躲。更准确地说，他好像根本没有想过要躲。那个瞬间他的大脑没有给出任何“推开”“后退”“这不合适”的信号，他只是停在那里，感受到那个接触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许晨阳。想起看到许晨阳和周彦站在一起时，他觉得自己并不觉得奇怪。周彦搂住许晨阳的腰、低头亲他一下的时候，陆南风没有觉得“不对”。他只是觉得那是一对很好的人在一起做很自然的事。他没有反感，也没有排斥，只是“觉得好”。

现在换成他自己——如果楚景明是周彦呢？如果自己是许晨阳呢？如果那个人是他呢？

这个念头涌上来的时候，陆南风没有觉得害怕。他也没有觉得“不对”。他只是觉得心跳快了一点，像风吹过水面，留下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自己不反感——一点也不。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线。陆南风侧过头，看向旁边的方向。楚景明仰面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很轻很匀，像是已经睡着了，但他知道楚景明没有睡着，因为他的手指放在被子外面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动着，像是在画什么看不见的字。

陆南风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天花板。他想，等这个年过完，等寒假结束，他也许该去找一个答案。但此刻，窗外有雪，身边有人，新年的钟声刚刚敲过——他轻轻闭上了眼睛。他想，这个冬天好像比往年更暖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