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冷声诘问在这位逆浮屠看来就是莫大的羞辱。

“你住口！你住口！”

若是他左臂还在，断不会受这样的侮辱。但想到他的左臂就是眼前的这人斩断的，这让他更加无法控制心中的愤怒和憎怨。

天衣越打已经越发失去兴致。霸佛越是失去理智，展现出来的能力就越弱。风剑心已经确实无疑的，稳占上风。

一边接住霸佛愤怒的一拳，一边将他一脚踢踹出去。在他还未落地之前，风剑心再一脚踩住他的胸膛。

“知道你为什么会比我弱吗？知道，你为什么直到现在也无法赢过我吗？”

逆浮屠怒极，单手就来抓她的脚腕。天衣瞬间倒立，一剑刺向他的心口。

逆浮屠以一种狼狈的姿势翻滚，躲开她致命的一剑。随即迅速挺身而起，就在他身体堪堪站定之际，天衣的一掌已拍向他的胸膛。

霸佛骇然失色，本地往后微缩，天衣的一掌便打在他的左肩，将他整个人打飞出去。

轰隆隆……

霸佛连续撞破三道宫墙，这才从废墟里爬起来，他的面色愈发狰狞，眼神愈发充满憎恨。

“早知道，在禁关外见到你时，就该将你这祸害除之而后快！”

天衣缓缓走向他，神色平静，目光幽邃，她道：“还记得当时你曾经说过的话吗？‘吾行皆为正道，故吾行无疑’。”

他曾经说过，他的行为皆是出于正道，故而他对自己所行之事从无怀疑和踌躇。

风剑心问出最致命的问题，“那现在呢？你的心中还有正义和正法吗？”

霸佛瞳孔骤缩，随即恼羞成怒，索性祭出世尊法相，一掌推出，使出“触地降魔印”！

法相顶天立地，更有毁天灭地之能，祂光是矗立在宫殿之上，就能让周遭的宫殿楼宇夷为平地。

正法？本心？那是他早已舍弃，早已忘却之物。

“杀死你！这就是我的正义和正法！”

逆浮屠怒吼。巨大的掌印挟带着风雷之势排山倒海而来，所过之处，尽为残墟。

风剑心紧握剑伏，挥出一剑，磅礴如海的剑气犹如掀起的巨浪大潮，竟生生将逆浮屠的如来掌印冲散。

光是两者相撞的余波，都能让整座瑶池天顶发出持续的地动。

在这股可怕的冲击风暴中，风剑心依然遗世独立，从容自若。

“你为什么会输？禁关时的你虽然刚愎自用，傲世轻物，但那时的你至少还遵循着你的道。”

风剑心道，“这无关你残疾与否。当时的你，坚持自己的大义和正法，即使你的正法让我不以为然，但至少我还认同你是位冠绝当世的豪杰。”

说着，她看着眼前的僧侣，轻摇螓首，“现在的你，不过是被愤怒，傲慢和懦弱支配的怪物。”

霸佛右脚猛蹬，整个人犹如轰鸣的炮弹般激射过来，“我为何愤怒？”

怒吼，质问，单掌罩向风剑心的脑袋！天衣在他掌风袭来时，从容让过，逆浮屠的铁掌只击散一层薄薄的幻影。

欺天罔地幻魂剑！

霸佛心中大骇，脚步微顿，风剑心一记肘击已经从他的背后击中他的脊椎。

“唔！”若非他钢筋铁骨，就这一击就足以砸碎他的椎骨，让他彻底瘫痪！

就在他身体失重，猛然砸进地底之时，天衣的声音在他头顶传来，“你因为失败而愤怒，因为无法接受沦为弱者的事实而愤怒。”

霸佛从坑底猛然抬起脸，单掌拍出，直接祭出“难陀龙王相”。

七个龙头的恶龙，口中喷吐热息，炎炎烈火仿佛要吞噬整座宫殿！

“我何来傲慢？”霸佛在烈焰金光中对她喝道，看起来就像是那头七首恶龙在向她诘问。

天衣随手使出“崩天裂地荡魂剑”，驱散热浪，浇灭龙炎，龙相轰然溃散。

“你宁愿怀疑是世道混沌，也绝不肯承认自己偏移正道，走向歧途。此非傲慢而何？”

霸佛瞳孔剧震，挥出的一拳徒有其形，却再也没有聚风集雷威势。

风剑心左掌迎上去，拳掌相交，空气中仍隐隐有风鸣雷动之声。

“那我的懦弱又从何说来？”

风剑心直白道：“你明知己过，却一意孤行。你连承认自己错误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知错能改的魄力。”

逆浮屠的眼神变得更加迷惘起来。自禁关战败，再到天刑台断臂，他从武林中人人敬仰的天骄魁首，正道领袖变成人人非议的失败者。

如此剧烈的落差让长久以来都无比骄傲的他一时无法接受，更不能坦然。因此，他愈发的骄狂刚愎，放任乖张。

??风剑心道：“你贪恋权位和虚名，心生憎怨，愚昧无知，既不明事理，又狂妄自大，更傲世轻物，否定这世间的正法。身在佛门，却犯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你这样的人，就连当个沙弥游僧尚且不够，怎敢以佛陀自居？”

霸佛的脸色时青时白，在迷惘和憎怒之间变换莫测。时而仿佛阴云密布，晦暗难明，时而又似拨云见日，天光开朗。

最终还是阴暗和狰狞的情绪占据上风，“凭什么？你凭什么来教训我？难道就凭你是胜利者？”

霸佛身体的青筋暴起，两眼通红，爬满怨怒的血丝，伟岸的身躯都因压抑不住的愤怒而不停的颤抖。

他盯着风剑心，眼里是犹如剧毒藤蔓般的执念，“你凭什么如此高高在上的与我说话？你凭什么能够义正言辞的来诘责本座？你凭什么说我偏离正道，堕入魔途？难道，像你这样的人就能代表正道和大义吗？”

天衣摇首叹息，看来她并没有能成功唤醒对方。又或许，这就是霸佛逆浮屠的本相。

“我并没有说我就是正道和大义。但是至少，我上无愧于天，下无愧沧海，其中无愧于心，更从不怀疑我所行之道。”

“哈哈哈哈！”霸佛扭曲狂笑，“既然你我谁也无法让对方屈从，那就用武功来决出胜负吧！”

“执迷不悟。”风剑心不以为然，“武功只能决出胜负，却无法定义对错。你还不懂吗？”

逆浮屠眼神癫狂，“我需要懂吗？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我只要能杀掉你，就都无所谓了！”

话音落地，空气中响起阵阵梵唱，随着逆浮屠一声，“摩那斯龙王！”??

瑶池天顶的云雾开始疯狂涌向逆浮屠。云雾裹挟着水汽聚集，渐渐的形成一只虾蟆形??态的巨物！

此物似龙非龙，似虫非虫，倒跟蟾蜍有七分相像。祂生长四足，蹲伏在地，浑身流溢的金光宛若祂的鳞甲。

这龙王巨大无比，光是身体就足有半个天顶那般大，若是摊开四足，只怕能将整个瑶池都笼罩其中。

这就是禅宗护法善神之一——“摩那斯龙王”，也称大身、慈心龙王。传说其掌管云气、雾霭和降雨，是连接天地的云泽之主，能护佑世间风调雨顺，让草木得到润泽 。

祂能不能让草木得到润泽风剑心不知道，但祂确实比其他七位龙王更加巨大，她也确实能感受到空气陡然变得粘稠起来，甚至有种被海水或者粘液包裹起来的不适感。

看来，想要说服对方是不可能的。风剑心已经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一厢情愿有多天真。

天衣举剑指天。太虚真气在她周身聚集，紫气剑芒拔地而起，直冲云霄，撕裂苍穹。

霎时间，剑光万道，瑞气千条。瑶池天顶如有金钟敲响，雾海云端仿佛玉磬击鸣。

“弥罗天——御极宫！”

昆仑的《玉京天书》中有一门剑阵，名为“大罗天——十二楼”。此阵凶悍无比，号称有诛神除魔之力。

同为原初《三洞真经》之一，风剑心在修炼全本的《玄都秘要》后，也从其中领悟到一门绝技，这便是名为“弥罗天——御极宫”的剑法。

这是天衣将沧海四部绝学融会贯通之后，将《千劫经》和《阴阳律》“九天十地追魂剑”融合，领悟出来的最强大的剑技！

若是在她巅峰时施展，光是凭她一己之力就足以与昆仑的“大罗天”剑阵争锋。

就是现在，她仅剩不到三成功力，施展这招“弥罗天”剑技，其威能也是无法估量的。

但见剑芒拔地而起，万道剑气缠绕着紫霞云汽，足以撕裂天空，震颤大地。

随着霸佛低声怒喝，天衣一剑斩落，两股世间最磅礴霸道的力量相撞，登时墙倒屋塌，天崩地裂。

剧烈的震感一直传至山脚。正在山腰处鏖战的众人都不由向山巅仰望。当他们看到山顶处那块被真气撕裂，泾渭分明的苍穹时，所有人都不禁倒抽起凉气来。

素灵霄见此，又是惊骇又是痛心疾首。惊骇这两人决战的动静居然能传到山腰处来，痛心瑶池的百年基业，今日可能就要毁于一旦。

“这两个怪物，到底在做什么？”

天衣和霸佛。分别是现在的最强和前代的最强者。素灵霄也曾听说过她们的威名。都说达到她们那样的境界，弹指间就能移山倒海，塌天陷地。只要她们想，覆灭一个名门大宗不过是等闲之事。

素灵霄却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遇见她们，更永远不需要明白这个道理。

有些时候，见面不如闻名是一种希冀。先天境的强大已经远远超乎她的想象，早知道她们会在瑶池动手，她绝不会允许华宗玉将战火的余波带入天顶之中。

此时的瑶池天顶遍地狼籍，满目疮痍。本是座座金宫玉殿的山顶已成不堪入目的废墟。

半座山顶夷为平地，整座山峰还被巨大的深壑一分为二。说这是陨石坠地，天灾降临造成的惨烈景象也不为过。

先天境强者之间的对决，就是能达到这种程度。

烟尘中，废墟上，霸佛逆浮屠仰面朝天，口中呼哧有声。他的嘴角淌着鲜血，胸前更是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以致他的半边身体都被鲜血染红，四周是散落各处的金玉佛珠。

他倒在废墟上，仰面朝天，两只眼睛无神的望着苍穹，眸中已尽是死意。

风剑心就站在他的身前，俯视着他。她的胸脯起伏，呼吸也在微微颤抖，显然刚刚那一招对她的消耗也不小。

好在她的身上还没有任何伤口，这一战显然是天衣完胜。

“是你赢了……咳咳、杀了我吧。”霸佛惨笑，他的眼里是黯淡的绝望和解脱的释然，甚至还有些微不甘的情绪。

风剑心提起剑，走向他，淡声说道：“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错吗？”

逆浮屠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成者为王，败者寇。要杀便杀，但是我要告诉你……”

他的眼睛下移，去看风剑心，眼里是不服输的固执，“本座只是输了，并不是错了。你要杀就杀，动手吧。”

风剑心轻轻叹息，这个老和尚的固执远远超乎她的想象。比起打败他，显然让他认识到错误要困难百倍。

她在犹疑，在迟疑。犹豫着是否要这样结束他的生命。这位曾经的正道领袖，四绝之首，难道就要死在这里？这位威名赫赫的武林传说，难道就要毫无意义的死在她的手上？

那瞬间，天衣确实存在过迟疑。

但是……

想起这人就是害死小龙王两位姐姐的罪魁祸首，想起惨死在他手中的公孙繁……

她的眼神愈发的冷肃和坚定。

该结束了……有些人是即使死亡也不会改变的。

她能做的，就是送他去阴曹地府，去向公孙繁，还有芊娘和花钰她们忏悔。

“结束了……”

风剑心提起剑，对准他的心口。逆浮屠凄然苦笑，眼睛里犹有不甘。

“慢着——”

就在她的剑要刺向这独僧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男人的喝止声。风剑心的剑顿住，侧过脸看向身后。

公孙锦正挟持着小龙王，将短匕架在她的脖颈处。他们的身后，是搀扶着华宗玉的章芳平。

小龙王和她的眼神对上，眸里俱是愧悔和羞耻，唯独没有惧怯。

风剑心神色淡淡，“你们居然还活着……”

整个瑶池天顶都差点崩摧殆尽，这三个人居然还活着，实在是有够顽强的。

公孙锦拎着萧千花面向风剑心，神情不无得意道：“如果我们没留下来，又怎么逮得住这只小老鼠呢？”

萧千花万分羞惭，她面红耳赤，支支吾吾的无地自容道：“师父，我……”

风剑心看看身后的逆浮屠，当即便明白她的心思，“你是想，亲手报仇？”

小龙王颔首，眼中含泪，“奈何徒儿没用，反受制于人。师父，你不要管我，快杀了他们！”

萧千花在见到逆浮屠那时起，便被激起心中的仇恨。她表面跟随白如练等人下山，实则偷偷隐藏在暗处，等待时机手刃仇敌。

没想到先天境之间的战斗如此恐怖，根本不是她这种初出茅庐的小家伙能比的。光是这两人决战的余波就将她震晕过去，这才被公孙锦这些小人所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