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罢抱起小狗,冒着微雨头也不回地走向深林,留下我们几个面面相觑。我想去找她回来,但所有人都拦着我,丁师妹摇头道:“算啦,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做的够多了。”
“更何况,这孩子可能身份不一般。”董师姐道,“否则为何被人大张旗鼓绑着?会不会是有钱人家的孩子,绑来要赎金的?”
我稍迟疑后道:“似乎是为了一份‘秘籍’,这孩子掌握秘籍的下落。”
“秘籍?”董师姐不以为意,“别人家的秘籍不是那么能轻易觊觎的,路数不同,随便拿来练习往往没用。”
我说是啊,更何况什么好秘籍能给一个孩子拿着?丁师妹就道:“没准儿是这孩子偷来的,人家想要拿回去呢。”
她们越说,我心里越没谱,好像一时冲动下做了件不分好赖的事。但我看她们都没太往心里去,只是收拾好行李继续出发,以免再次遇见绑人的匪徒。
——
3.
也是昨晚未曾睡好,走出一段路后,妙霰突然嚷嚷着犯困,说要趴在马背上休息。我帮她牵马,还要帮她留意四周伸出来的树枝,本以为能守着她安静睡一觉,却在一个不经意的回头中见她大张着眼睛看我。
我有些惊恐:“……你怎么还没睡?”
她答:“我在想,要是我被坏人绑起来,可怎么逃呢?”
我莫名其妙道:“有我在呢。你是嫌弃我没本事还是……”妙霰打了个呵欠道:“我是困得乱想,真要睡一会儿了。”
其实我真正想回答的不是这个,我希望她也能学一点傍身之术,将来若执掌冯台,这些本事也能帮忙。然而我知道妙霰多能躲懒,提点重物就嚷手疼,稍微站会儿就腿酸脚软。
至于武功,将军不是没教过她,多年来被她用各种借口躲避,万一没躲过去,接下来就要连躺三天恢复精力。将军都拿她没办法,我区区一个护卫,说了也是白费口舌。
但也未必……我将缰绳交给丁师妹,去后丘身边小声问道:“你知不知道哪个门派的武功比较好玩?”
“好玩?”
我说对:“入门不难,未必实用,但是比较花哨的那种……”
“花架子啊?”他哭笑不得,“这种东西学来有什么用?”
我朝妙霰努努嘴巴:“用来教她……我家少主喜欢花哨的、耳目一新的,我想先用这个勾着她入门,调动起兴趣,再慢慢教她基本功。”
后丘道:“你想教她武功?嗯,我觉得可以,但你为何不教自己擅长的?”
妙霰能学才怪了。我便把她小时候多会躲懒的事迹挑几个过分的说了,后丘笑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的她未必抵触,更何况,我觉得用你自己的功夫教她就好,她很崇拜你,跟你学一定乐意。”
我用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尖:“我?崇拜我?”
这也太离谱了,你见过牧人崇拜牛马吗?
但后丘坚持道:“就算不是崇拜,也有依赖。或许史觉非很厉害,倩偶客也很厉害,但在你家少主眼里,这些人加起来可能也比不过一个你。如今你不该把自己当护卫看了,出门在外,你就是她的家人,何不直接问她要不要当你徒儿?没准儿她乐意得很,就是不好意思开口呢。”
甭管真的假的,这话确实说得我心中有了底气:“那好,一会儿等她醒了,我试试。”
后丘又道:“祝你成功。教会她武功,对你也有好处。”
我问他什么好处,是不是妙霰会更信赖我,他摇头道:“若她能独当一面,或许就不需要护卫寸步不离,可久,那时你就有了自己的时间,不必围着她转,也可以去追求梦想了。”
他说得我一愣,我的梦想?我有什么梦想?
从前的梦想就是一座大宅子,两个小夫郎,后来宅子乍得乍失,让我的心情从天空跌落谷底,对攒出宅子的兴趣也没那么浓厚了。我好像没什么追求,除了护卫好妙霰,要问我此时的梦想……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样东西。它四四方方,薄薄平平,写着无数名字,有的在前,有的在后。只看名字不知谁富可敌国,谁一穷二白,但只要名字出现在上面,至少说明混出了公认的名望。这世上会有无数个“可久”,其中一个代表我,让无数萍水相逢之人读到这个名字就想到我,对我而言就像多了不计其数的朋友。
我想弘扬侠名,或许靠武功,或许靠声望,我不知道进入那个名册都需要什么,总之我想让这个平凡了二十多年的名字熠熠闪光。
但这个梦想太远了,多少人熬成史觉非那个年纪才能名震江湖,我这种初出茅庐之人怎能考虑这些呢?
“我其实没太有‘梦想’。”我诚实道,“我比较无趣,从前就是想赚钱,想有房子成家,过好按部就班的生活。后来跟着妙霰跑出家门,也想过名震江湖,却发现世上一山更比一山高,江湖也不是一条好走的路。有自己的时间是好,但未来到底怎么走呢?一想到这些分外迷茫,觉得还不如当好护卫呢。”
这话挺没志气的,但后丘也没嘲笑我,只是点头道:“现在没想好,那就慢慢想呗。”
他真是个好人,对所有遇见的人都用包容的、支持的目光看待,似乎不怕麻烦也不怕冷眼。在我的前二十多年生涯中,从来没感受到这种无缘无故的鼓励。后丘不是我的主人,不需我为他卖力气,他对我好,固然有惯性使然,但是我也想说,或许其中有一些独特的、不同寻常的关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算了,我不拐弯抹角了——我真的觉得他有点喜欢我!否则为何这么看好我啊?
想到这儿,他双唇中富有弹性的那个“彭”字又吹进了心里,紧接着就是他证明清白的腰肢……我再次陷入沉思。
这种东西是不能深想的,只要脑海中冒出一个苗头,就像种子发芽,树枝生根,只要闲下来,就忍不住补充证据强化猜想,光是那天我就想到了很多——
比如后丘一向独来独往,却与我们结伴那么久,为什么呢?比如后丘三十岁了,从不连名带姓地称呼我,反而学着妙霰的样子叫我后两个字,为什么呢?
他能把房间和自己收拾得那么有序,心态成熟稳定仿佛定海神针,有什么烦恼找他聊,总能给出一个豁然开朗的视角,应该还读过不少书。我就没读过多少,但我能嗅出读书人的味道。
虽然很可能,他结过婚,甚至有过杀妻的前科,但这也有可能是假的不是?
男色使人盲目,这话是真的,才一个早上,接纳一个可能杀妻的通缉犯对我来说都不算什么了,多么可怕!我强迫自己恢复理智,同时也在思索,该找下一把剑赶紧把心猿封住,男人哪有剑好玩!
我们第二日几乎走出了森林,路上趁妙霰心情较好,我便试探她对于习武的态度。真如后丘所料,她几乎是下意识就答应了。
“嘻嘻,你真想教我呀?我还怕你嫌我不够用功呢。”妙霰道,“其实我若认真起来,会很努力的,我曾经为了一个目标坚持三年,一日都没停过,直到遇见你,让我破了功。”
我大惊:“还有这种事?”
“哦,别在意,如今我已经不恨你了。”她豁然似地摆摆手,留下一头雾水的我,刚要追问,我们面前的草丛倏然而动,一个小小的人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妙霰看去,惊喜道:“怎么是你?”
来者正是我们前两天救下的小孩,她还穿着那日的衣服,将小狗抱在怀里,先是礼貌地对妙霰点头,又走到我面前道:“我有话对你说。”
“是想入伙啦?”我笑道,“跟我们走吧,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我想通了,管她有什么秘籍什么身份,到底是个孩子。我是要当名震江湖的大侠的人,还怕一个孩子带来的小麻烦吗?
但她对我摇头:“我不想入伙,你先随我来,我有话对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