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雪在花溪渡前变成了雨,不复温柔地将我们淋得狼狈不堪,从这里坐船到六朝埠,再转入岍江,便可到达凤苑。
渡口停着几艘客船,今日天气不好,她们生意也差,一个个躲在棚里熬热汤喝,见我们拉帮结伙翘首张望对岸,知道生意来了,船老板们都站起来。
“客官要过江吗?”
我们说不过江,而是顺着江水去下个渡口,最终到达六朝埠,她们便道:“客官盘缠够吗?若辗转数港,等候合适船只出航,白白浪费数日时光,不若包我们的船,近午、日落靠岸而食,天气不好就近停泊,还能住在船上,省下一笔投宿钱。”
问过价格,用师傅临行前赠我的车马费便够了,于是欣然同意。见我们出手阔绰,船老板的态度愈发恭敬,提携行李,前呼后拥,将我们引上了船。
我和妙霰稳稳坐在行李上,眺望四周,看得新鲜。这里的船与南郡不同,不是尖尖窄窄的一条,而是两头圆钝,中间宽绰,几成方形,船只行得更稳,适合西地开阔笔直的水域,撤去顶棚甚至可放置车马。
这样大的船并非一位船老板可以驾驭,除两个掌篙的外,还有两位分别押头押尾。我们坐在中间,随着一声悠长呼唤,竹篙用力在左右水中一点,船便缓缓驶离了渡口,没入浓郁的雾气里。
雨渐渐停了,水光倒映山色,江雾一片朦胧。
“客官打何处来啊?”一位船老板问道,“看你们的打扮,不像西部人。”
我们打扮得哪里人都不像,甚至吸取来时“易容”经验,两缕长须还挂在我面颊上,支支吾吾敷衍过去,船老板便不再多问,说离下站还早,劝我们趁着天气尚好,美美睡上一觉。
妙霰靠在我身上闭目养神,后丘等人也垂头打瞌睡,我迷糊了一会儿,醒醒睡睡,并不踏实,看周围新鲜,干脆不睡了,没话找话地问船老板:“江里的鱼大不大,你们平日里怎么做鱼饭?”船老板说“大”,指着江面,邀我移步。
“阴天鱼都聚在水面换气,你若好奇,就过来看看,”右篙手道,“这鱼真不小哩!”
我过去看,当真有一尾大鱼在涟漪里若隐若现,要是抓来炖汤,该是绝佳美味。我还在追寻鱼儿的踪迹,船却骤然晃了一下,我连忙抓住船舷,心道江上哪来这么大风波?船愈晃愈严重,差点把我掀到江里。
妙霰她们被晃醒了,惊声尖叫,我转头看她的功夫,竟被人按住后颈,不由分说往水中淹,惊吓间灌了满满一大口江水,心中立即蹦出两个大字:黑船!
这下坏了!我抓向腰间,却被人夺过佩剑,扔进江水,这下我的胡子掉了,油彩花了,那人又抓着头发把我的脑袋提离江面,我听见妙霰在身后喊:“你们要多少钱直说,别拿命开玩笑!”那人猫捉耗子般看着我脸上消散的伪装,突然对同伴道:“把那悬赏令拿来!”
有人从船尾一筐破烂中扯出两张皱皱巴巴的通缉令,挑出属于我的那张,怼到脸旁。
“果然是你们,本来是想劫个财,没想到还有赏银拿!上天眷顾发财,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啊!”
“都给我把伪装卸掉!”另一个歹人道,“通缉令上两个人头留船,剩下的,都丢去江里喂鱼!”
——
2.
幸而她们手中只有两张通缉令,否则要留下三个人头了,我一边咳嗽一边道:“人头换不了钱,通缉令要交活人!”立即挨了两嘴巴。我气道:“你们不识字?通缉令上都写了,要活的!”
她们还真不识字。蛮横和鲁莽弥补了缺陷,她们配合默契,狼狈为奸。不擅甲板的我们被浪晃得七荤八素,身上捆着结结实实的麻绳,歹人们举着通缉令挨个核对,终于证实另一张是妙霰的肖像。
“衙门架子大,规矩多,万一说人头不对,不给赏银怎么办?还是留下这两条命,其余人等推去水里吧!”
她们商量完毕,就要行动,索真年纪最小,歹人竟要拿她开刀。后丘和妙霰拼命护着,后丘会武艺,反抗得更为激烈,立即遭到压制,两人钳住他双臂一阵猛打,最后一个抱腰一个提脚,将他扔下江了!
后丘的头浮起又沉下,呛了几口水,涨得满脸通红,手还绑在背后,挣扎都没办法。妙霰在船边扯脖子呼喊,伸不出手,便探脚够后丘,可后丘离她越来越远,她怎么也够不着,一咬牙一发狠就要往江里跳,被两个歹人死死按住。
“衙门要活的,你没到死的时候呢!”
妙霰道:“你若杀了他,我一定饶不过你们!”
没人在意她的狠话,我怕后丘撑不了多久,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离我最近的歹人,和她双双落入水中。我忘了她们是江盗,水性好极了,不扶着船舷就能把肩膀露出水面,还把我死死按入水中。
“当我不敢杀你?有能耐给我还手,没能耐给我忍着!”
我看不见后丘那边的状况,只知道妙霰挣扎得船快翻了,索真的狗也落了水,湿漉漉地游到我身边。耳朵灌了好多水,骨碌碌的气泡声中,我听见索真叫道:“你再干看着,人都死没了!那有什么好!”
我不知她在对谁说话,也顾不上思索,脑袋一会儿被拎出水面,一会儿又被按下水中,意识渐渐涣散,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巨浪巨浪砸到头上,又把我拍醒。这下我发现有些不对了——脑后钳制我的那只手,竟然松开了!
我连忙摆腿上浮,狠吸一口气,差点与另一个江盗触礁。什么时候我身边多了个江盗?那么船上的人是……
我抬头看船,那里竟有个绝对想不到的人以屹然之姿站着,她胸前别着围嘴,脖子歪向一侧,绳子原本绑住她的双手,可她关节像化水般轻易挣脱,绳子就松松垮垮垂落地上。
石傻子——不对,是石太阴——我竟然忘了她会柔术,绳索捆不住她。
这人太阴了,竟然是装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