碍于妙霰昨晚的叮咛,我没敢离开,只是远远地向他打招呼,后丘就走回来了,说本想去捞鱼试试,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倒让他找到一窝野鸭蛋,偷回来。
“你手腕好了吗?”我问。他说好了,并且带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江雾已经散了,不远处有个城镇,沿江就能走到。”
我唤醒众人,去江边洗漱,再次架火,将蛋外裹上泥巴烤熟。我帮妙霰剥开一枚,又帮索真剥开一枚。后丘自己剥开一枚,想了想,递给石太阴。
石太阴则张开嘴,我们几个一起怒视她。
“你要不要脸啊?你都不傻了,还等别人喂!”妙霰道,“后丘你别管她,她早就能自理啦!”
后丘笑道:“我给忘了。”但还是把剥好的蛋留下,被我一把夺回来,换成没剥壳的。石太阴就对我道:“彭可久,我发现你这个人很狭隘,人家都给我了,你凭什么拿走?”
自有妙霰为我辩经:“她们是我的护法!凭什么服侍你?我都没舍得这么用,你倒习惯上了。”
吃完了烤蛋,我们重新出发。江岸滩涂遍布,虽向着城镇的方向,也要曲折地绕上很远,泥泞很快让我们变得狼狈,即使通缉令摆在面前也很难辨认了——从光洁的脸上找到五官简单,从摊焦了的又被泡进泥里踹一脚的大饼上找到芝麻很难,我们现在就是这个样子的。
难走的好处是没有人,最近正逢雨季,江上再次起了白雾,远处的山啊树啊都若隐若现地藏在雾里,若非昨日刚刚在这样的天气遭遇生死时刻,还真有种登临仙境的飘然。
“落日熔金畔,江天锁雾山。”
石太阴突然吟了一句,后丘立即接道:“浮名谁与辨,搴舟赴梦寒。”
我第一次听这首诗,但她们俩似乎对上了暗号,石太阴说:“梁老一代诤臣,青年时多为政见不和积储怨怒,泛舟岍江,置身此景,心中岂无苍凉之感?但其后她又说——‘宦海多歧路,流光去未还。古今同此月,独照我客船。’将人又从历史的洪流中拉出来,纵然大势不可阻挡,还是要以蚍蜉之力积极作为。”
后丘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石官人也喜欢梁老的诗?”
石太阴点头:“她是个杰出的相才,文章常有苛刻刚侠之气,但诗篇总是疏阔深远。”
后丘听罢,微笑道:“确实,她也是这样的一个人。”
谁是梁老?我不知道,但后丘就这样和石太阴聊了起来,从一个梁老扯到一堆新鲜的词儿上,什么“岍畔绝景”,什么“凤黄神迹”,什么“梁姚之杰”,什么“盛京五姝”。我听都听不懂,更别说插话,妙霰偷偷捅我一下,耳语道:“让你陪我读书,你不肯,现在后悔了吧?就是贺四儿在这儿,都能聊上几句呢。”
我翻了个白眼:“师傅教我做事贵在有始有终,我不擅文字,一心苦修武艺,这是自己的选择,况且我武学也不赖啊。”
妙霰道:“若不能一心二用,那她们两个怎么文武双全的?”
我也纳闷儿呢!
怎么就有人什么都做得好,在人群中闪闪发亮?而且石太阴一点都不避讳自己的野心和志向,从我认识她那天起,她就念念不忘“天下第一神捕”这个不切实际的梦想,被打傻了都惦记着,被妙霰冷嘲热讽也不往心里去……这样的人好可笑!但我也有些羡慕。
我在不久前,还是个把休退后娶小郎住大宅子当成人生目标的庸人,现在也没高明到哪儿去。
在城镇歇息后,我们又翻过两座小山,走走停停十日之久,终于来到六朝埠。西边是大亭府的良田,东边是连成片的诸绵山,再向北走三日,便是凤苑府了。
是时一路金黄堆积,秋色正浓,西部沃野映入眼帘。我从未见过如此平坦的土地,接天的麦浪在山下翻滚,饱满的穗棒沙沙吟唱,若我肚子里有些墨水,一定也可以用很多美好的词汇形容,可惜又被石太阴抢了先。
“谭维先那副《金锦织浪》,画的可是此地秋收景色?”
后丘道:“是黄原府,在大亭以北,八百云关以南。”
石太阴似炫耀似卖弄道:“我恩师年轻时曾有幸与谭御笔同窗,画作得其点拨,颇有进益。她书房藏着一副《金锦织浪》临摹品,同样用了铭世坊的草宣和彭奇山的制墨。我看着极妙,恩师却说没学来原作生动之万一。谭御笔入职禁中后,此画便成宫中藏品,我无缘得以一见,真是遗憾。”
这下我对石太阴有些刮目相看了。她出身穷乡僻壤,竟还是有师承渊源的,不仅懂诗,还懂画?虽说出门在外面子都是自己给的,可就算让我侃侃而谈,我也无话可说呀。
后丘倒是没因她提及的大师刮目相待,只道:“等你当了第一神捕,便能向圣上求览此画。”石太阴眼睛亮亮地答:“我一定会的!”
我踢飞一枚小石子,心中有点发闷,又不想让妙霰看出来,免得她再调侃我。
“哦,我认出来了!”后丘突然道,“咱们就快到了,就在前面。”
明明还有三日才到凤苑,但后丘说,诸绵山下有他要拜访之人的私宅,地方归凤苑管辖,但距离凤苑还远,跟着他走山路,一日就可抵达。
我们终于接近了目的地,然而此时此刻,除了后丘自己以外,似乎没人在乎他是否清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