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是一座藏在山林中的宅院,墙体由山石垒成,门柱刷着灰白色的泥浆,有点幽静古刹的味道,却没有任何匾额标记身份。我起初认为它和我杨水桥的宅子差不多大,后来发现是我眼拙,矗立在半山腰的那座塔竟然也是宅院的一部分,说明它有大半都隐藏在山林深处,远比看上去壮观。
凤苑竟有如此大的宅子,建成费用不可小觑,后丘要找的人难道是个西府望族吗?我们问后丘,他却只说是位叔叔。
“难怪非要找这位叔叔呢,”妙霰问,“是不是他很有钱,可以贿赂官员,将你的通缉令撤除?我和可久的就难办了,钱可买通不了我母亲。”
后丘并未回答,上前叩门,半天无人应答,他退后两步,仰头观望一阵,突然轻功跃上院墙,就在这时,我们头顶传来一连串“咔哒咔哒”的怪声,竟有几支弩箭向外射出,插到密林中去了。后丘似乎知道这里设有机关,并未中招,却把我们吓了一跳。
梁上君子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后丘从里面将大门打开,我们几个都不太敢进,生怕被射成刺猬。
“只有大门和院墙上有机关,你们走正门,不会有事的。”
得了保证,我们也走得忐忑。跟在他身后,宅院的全貌近在眼前——
它比我想象中大多了,甚至比妙府还要宽敞,飞檐回廊,画栋雕梁,琼树玉苑,说是宫殿都不为过。偌大的宅内没有主人,甚至连洒扫仆役都见不到,处处透着安静的诡异。石太阴转着脑袋打量四周,似在搜寻凶案现场的蛛丝马迹。
“这里一向没人服侍,他大概在后院,你们随我来。”
后丘领我们穿过曲折的厅廊,往某处院落走去。这里的一院一景建造考究,却没人使用,空荡荡地敞着门,黄叶满地也没人清扫,浪费得天妒人怨。这位叔叔都能在此开个门派了,如此宽敞的地方,平日里就这般闲置吗?
跟随后丘,我们走在唯一一条能辨出方向的路上,院落深处有座大户人家自娱自乐的耕园,种着一片果树,左边是块方方正正的苗圃,右边有座圆圆的池塘,这是整座宅邸中唯一没有杂草丛生之处,一位身着群青色衣服的男子侧对着我们,蹲在苗圃边,黑发松松垂垂地披在背后,身旁的竹篮里放了大大小小红红绿绿的辣椒。
我不敢相信面前这个人就是后丘寻觅的“叔叔”,因为他看上去比后丘大不了几岁,但后丘当真这样唤他。
“何叔,你果然在家。”
唤作“何叔”的抬起脸,看看后丘的同时将我们也打量了一遍,而后笑道:“原来是你,我听见机关响,还以为是你舅舅回来了。”
后丘哭笑不得:“你那一连串暗弩,可别把舅舅射穿了。”
何叔道:“既然没有哀嚎,想必出不了事。若射穿了还能忍住不嚎,用他的话说——我敬他是条汉子。”
他们亲属之间打什么哑谜,我听不太懂,只知道这里不单住着何叔,还住着后丘的舅舅,我就说大宅不该一个人打理,但两个人也打理不过来啊……
“何叔,我有要事同你讲……”
何叔拍拍手上的土,提着辣椒起身:“我也有事同你讲。我刚从京都回来几日,正愁不知去哪里找你。”
后丘急道:“是不是关于我的通缉令?”
何叔点头:“你的通缉令已由京都发往各府衙门,贴遍大街小巷了。”
后丘道:“你知道的,此乃无稽之谈!我哪里来的杀妻罪名?我都没嫁人呐!”
何叔相比于后丘淡然许多,找他一定找对了,他看上去胸有成竹。
“怎么来的罪名不重要,重要的是通缉令已经发出去了,至少现在,它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要考虑的是以后该怎么办。”
后丘但凡能琢磨清楚,也不至于千里迢迢来找他,因而反问道:“我该怎么办?”
“抓回京都,彻底调查,销了通缉令,还你清白。”何叔道,“你来找我,就是让我把你带回去吧?”
“我要是想回去,就自己回去了,何必来找你抓我?我是想不通,好端端一个人,怎么说通缉就被通缉了?”
何叔笑吟吟道:“百官也是人啊,百密亦难免有一疏,偶有阴差阳错、误打误撞、张冠李戴,叫你赶上千载难逢之机,也是人力不可违。况且此事波及甚广,京都正彻查呢,最终必会水落石出,还你清白。”
后丘愣了半晌,才道:“反正就是弄错了,对吧?京都也知道弄错了,通缉令撤掉就好,何必抓我回去?”
何叔用那张年轻的脸说了句无比老成的话:“你不回去接受调查,如何撤掉?这是圣上亲签的令,岂能随意裁撤?天子无戏言。”
后丘哑然:“那我怎么办?”
话又唠回去了,何叔道:“抓回京都,彻底调查,销了通缉令,还你清白。”
——
2.
我们几个沉默着,左看看何叔,右看看后丘,后丘不干了:“这太荒诞了!莫名其妙的指控,我还要自证清白?!”
何叔道:“不是你‘自证’,你也没能力自证,自有刑狱官调查案情。”
我们一行人中恰有个曾经的刑狱官,石太阴接茬道:“官府查案有流程,既要审验报案记录,又要搜集证人证物,后丘杀妻之事,到底谁是首告?此人为何告他?”
何叔答道:“都说了错谬,就是桩糊涂案,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你无辜,流程还是要走的。”
我以为石太阴要帮忙据理力争,谁知她点头附议:“确然如此。只是路途遥远,回京麻烦了些,后丘,你何日出发?我随你同去。”
后丘看上去快疯了,认识他这么久,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