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出发！现在江湖上传遍了我的‘罪状’，不得已东躲西藏人人喊打，调查清白，案子结了，名誉怎么办啊？难道将来逢人就说，我没有杀妻，那是莫名其妙的误会？谁会信啊！”

何叔轻描淡写道：“那算什么，你换个名字，重出江湖呗，反正这个名字也够难听的。”

后丘都被他气失语了，我们也没想到他千里迢迢找到的帮手竟是个满口官话、只知推诿的家伙，后丘的事在他眼里恐怕还不如那筐辣椒重要。两人无声地对视一会儿，我不知后丘突然想通了什么，冷脸问道：“这莫非是‘她’逼我回京的手段？我名声臭了，身负罪名，为证清白，京都是不得不回了。”

何叔笑了，弯弯的月牙眼里是玩味的狡黠：“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不待后丘反应，他又转头向我们，十分突然地换了个话题：“几位跟着他风尘仆仆、提心吊胆来此，一定未曾好好歇息。中午想吃牛肉吗？我今早刚买了新鲜的，辣椒也摘好了，给你们做辣炒牛肉、葱肉饺子，再加一份烤排，你们也尝尝正经的西部佳肴。”

我的肚子随他口中蹦出的菜名有节奏地律动，口舌间也尽是津液，但后丘还烦恼着，作为他的朋友，可不能轻易倒戈。

我们几个很有默契地“不为所动”了一会儿，何叔似乎看透了我们的想法，又对后丘道：“你的事不是讨论就能出结果的，和我吵到半夜也于事无补，不如先带朋友们下榻，换上干净衣物，洗把脸，舒舒服服休息一会，等我把饭菜做好。”

后丘怅然地点了点头，我们几个也如释重负。如果何叔这顿饭准备得不错，我准备私下里原谅他的不近人情……我发誓，只是暂时原谅一下。

——

3.

跟随后丘踏入客房的我，才明白对于真正的高门大户来说，南郡将军不过“乡下人”。何叔家的客房比妙霰的闺房布置还要精细，糊窗用的是丽阳纱，地上铺的是马毛毯，桌椅柜案尽是雕镂，华丽得有点吓人了。看到桌面上一层浮灰，我确信这里不仅没有侍从，也没有访客，主人照顾不过来，否则不会放任这么华美的客房蒙尘。

妙霰仍旧与我同住，背着手巡视一圈后，拉住后丘问道：“你何叔做什么营生的？这么有钱？”

后丘的回答带着闷气：“又不是他的宅子。”

“不是他的？那是谁的？”

后丘道：“我小姨送给他的——就算是他的吧。”

“送？”妙霰更疑惑了，“这么大的宅子，竟然白送？何叔是你小姨的什么人啊？”

后丘顿了许久，才道：“算是情人吧。”

“喔！”这下我们恍然大悟了。

我就说这世上怎么有男子拥有这么多财富，原来何叔是个靠女人吃饭的小白脸啊！那就说得通了。他看上去像后丘的“哥哥”，却被叫做“叔叔”，原来是上一辈豢养的金丝雀，年纪不大，辈分却大。

“你小姨送他宅子，怎么不捎带着请几个佣人帮忙打扫？”妙霰相当好信儿地打听，“是不是家里正牌卿子管得严，不许小姨对外室太好？”

后丘道：“何叔不喜欢人多，也不常回家，每年六个月在这住，六个月游荡江湖，偶尔才和舅舅一起打扫。”

妙霰又道：“对了，我方才就想问，你舅舅不是你小姨的哥哥吗？为什么住在小姨的情人这里？”

似乎触到难言之隐，后丘抿着嘴沉吟半天也没说话，我和妙霰连忙打圆场：“喔喔，不方便说，那就算了。”后丘如蒙大赦：“好……那我走了。”

我却拦住他：“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只问最后一个，行吗？”

我本来也只想问一个的。

“后丘，‘她’是谁呀？”

“她？”

“你方才说，这可能是‘她’逼你回京的手段，”我道，“你说的‘她’，是谁啊？”

后丘这次连嘴都不抿了，只是木着脸沉默，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我的好奇心因此到达巅峰，却也只能强行压制，说着“不问了”放他离去。

妙霰小声道：“坏啦坏啦，你看他那副表情。”

“啊？”

“像不像我听见龙文贲逼我娶他的模样？”妙霰夸张道，“后丘在京都不会有个订了婚的妻主吧？为逃离婚约，就用新名字闯荡江湖，未婚妻主家里手眼通天，弄了个通缉令逼他回来……”

“啊？！”

我冷汗都冒出来了。

后丘的小姨能花这么大手笔为情人置办豪宅，家中财力和地位必然不俗，他竟会布衣草屐游荡江湖？若为逃婚之故，就说得过去了。

想通这点后，我先是有些失落，转瞬心中就涌起破罐破摔的畅快——

论眼界，论门第，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我承认对他有好感，也偶有非分之想，但那也就是想想而已。我俩迄今为止仅是朋友，他逃婚也好，隐婚也好，当小白脸也好，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仍做我薄有侠名的护卫，当下结伴而行，没准儿再过几个月就分道扬镳，不复相见了……我惆怅什么呢？轮得着我惆怅吗？

何叔的手艺很好，还没开饭，满院都飘来浓浓的锅气。我好久没吃肉了，但好奇怪，肚子已经不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