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岍江在诸绵山间奔流,作为东西部航运重要通道,行人客船往来如织,我们避开人多处,专向那些滩涂、密林中进发,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终于寻到两枚大型动物的足迹。
“是老虎的爪印吧!”妙霰也不确定,“或者是小老虎?”
石太阴只瞥了一眼就走开了,妙霰看不惯她这副故作高深的模样,逼问道:“不是老虎是什么,你倒是说说。”
“豺,或者野狗。若是老虎的,应该再大上一倍,形状更圆润,这个一看就不对。”生怕妙霰不相信,石太阴又拿起索真的狗爪子,“犬的足印迹是狭长的,指甲尖会嵌出清晰的痕迹,虎与之有明显差别。”
妙霰不服气:“你见过几只老虎?”
“溪斋就有,见过不少。”
“凤苑的老虎见过吗?一方水土养一方虎,你就敢保证凤苑的老虎和溪斋一个样?”
石太阴停下步伐,揶揄地看着她:“难怪妙小姐怀疑,敢情是没见过几头猛兽,我等平民生活于莽林之中,若连豺狼虎豹的痕迹都不能分辨,也活不到现在了。”
妙霰微微哑口,石太阴就不再理她,催促我们继续往前走,却因索真多看了几眼,又好心补充道:“这是两只豺,其中一只是母的,还怀有身孕。”
真的假的,这都能看出来?我说不准她是在索真面前卖弄还是有确凿依据,索真没问,她就不再解释,和我们一起离开。
“石官人从前在家,靠什么维生?”后丘问道。
石太阴答:“家里原本出海捕鱼,但近岸多风浪,不适合泊船,离港稍远还易遭遇海寇,地广而不肥,年收不足五一,歉年赶上海恶,充饥都无法保证,乡亲们便进入山林搜捕野物,既解决温饱,还能将毛皮卖给工匠。”
“根据蹄迹判断野物状态,就是捕猎时习来的本领吗?”
后丘问得正中下怀,我一看石太阴的表情,就知道她准备好炫耀了。
“是啊,从蹄迹中能看到很多信息,种类、雌雄、年纪、是否健康、是否怀孕、是否受过伤、是否被驱赶出族群……我曾有两年没出山林,吃住都在树屋里,每日观察野兽行迹习性,学到的本领远不止这些。要是撰写出来,估计会是一本巨著。”
妙霰夸张地“哎呀”了一声,以示不耐烦,后丘却很感兴趣的样子,接着问她:“你是边打猎边念书吗?两年未出山林,不会耽误府举吗?”
石太阴答:“那两年家里过得艰难,本也没钱供我念书,更别说府举。大家都去捕猎,皮毛也跟着降价,能赚的钱越来越少,我听闻有种稀有的三峰狐,花纹甚是漂亮,卖价一张顶寻常狐狸五张,就是获取不易,此狐非常狡猾,会隐藏行踪,往往要去深山搜寻。我干脆不回家了,就在树林里生活,一边猎狐,一边思索我往后的人生该如何度过。”
后丘问:“你最终想明白,要参加府举了?”
“是啊,这两年攒下来的钱一半给了家里,另一半我带走,拜了镇里的名师,一边念书习武,一边做工挣束脩,三年后通过府举,成了溪斋的捕快。识别嫌犯足迹和识别兽迹差不多,靠的就是多观察、多积累经验,干上几年,破了冀宗案子,又拔擢为刑狱官。”
她对年轻时曲折的经历一定饱含自豪,毕竟是亲手打拼出渔村,一步步走到妙府,直到遇见我们这群王八蛋断送了前程。有天赋又肯努力的家伙不管在哪行哪业都容易出头,很可悲,我竟然在欣赏她。
后丘也真诚道:“如此有毅力和决心,我挺敬佩你的。”
“我当时就想好了,天下之大,总不能一直待在小村子里,饥一顿饱一顿地生活,我要去山外头,去溪斋……后来发现溪斋也太小了。”石太阴全不避忌表达野心,“我想去冯台,去苍羊府,去京都……如果我真是那块料,只要肯付出努力,总会一步一步到达终点。”
像她这样的人合该成功,我却无法献上不掺杂质的欢呼。那种感觉就像同期发芽的两粒种子,起初一样高,几个月后一个长成了草,一个长成了树苗。我们当下还在平视彼此,再过几年,差距会越来越明显,这让我不可轻易为之褒奖。
但石太阴也能感觉到,她已经收获了我们明里暗里一致敬佩,因而十分享受,喋喋不休地开启了倾倒式的经验分享。我左耳听右耳冒,后来嫌她吵,自觉走到人后去了,看着她们的背影,我确信石太阴那些话不是给我们听的,无论视线还是肢体动作,她都朝着索真的方向。
这家伙竟然是认真想收徒的,但索真的神奇之处在于,你很难从她的神色中分辨兴趣,她把一切藏在心里,谨慎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孩,耳朵像是在听,但宁愿看狗,都不同石太阴有一点儿眼神交流。
石太阴终于说干了嗓子,咳嗽两声后,和山林一起陷入沉默。
——
2.
我们再没遇到另一枚爪印,她的卖弄彻底变成纸上谈兵,偏僻的林路走到尽头,再向前就是一座城镇的港口,只能就此止步。
“都好久好久没有进城了,”妙霰遗憾道,“我们以后都要这么东躲西藏吗?”
那有什么办法?路是她自己选的。我们找了几块石头坐在树荫里,百无聊赖地目送来往码头的客船货船,索真的狗东嗅嗅西嗅嗅地往人群里钻,我们并不担心它,一则这狗被索真调教得甚是听话,无论隔多远,吹个口哨立即就能回来,二则这狗长大后没有小时候可爱,愈发歪瓜裂枣、面目狰狞,应该不会有人冒险挑战它。
“若是能查卷宗就好了。”石太阴还在为没找到更多线索惆怅,“当初案发时查过什么,有哪些疑点,调来卷宗一看便知。”
“让何叔帮你调呗。”妙霰道。
石太阴却摇头:“我又不在这里任职,卷宗岂能给无关人等查阅?断案是有流程的。”
“那你还查什么?”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万一我查到不同寻常的线索,提供给何叔,不就名正言顺了……”
妙霰忙着挤兑石太阴,我却看见索真紧张兮兮地站了起来,好像码头那边发生了什么。众人停止争论,转头去看,但见索真的狗绷直了尾巴和后腿,冲着某处紧咬犬齿,似乎下一秒就要扑过去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