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后丘的舅舅身形高挑,穿着件夜行衣,仔细观察之下,发现他竟长了副异域样貌:高高的眉骨,深深的眼窝,一头有些邋遢的卷发,我在疑惑中转头看了几眼后丘。他舅舅怎么能是异邦人呢?明明他看上去就是个荆国本土的小郎啊。
有钱人的家族关系果真不是我等平民可以设想的,太匪夷所思了。
“开门!”舅舅还在不依不饶,“给我解释清楚,暗弩是怎么回事?”
后丘连忙居中解释:“舅舅,何叔不是针对你,这院子四周本就布置了机关,以防有人闯入……”
“我走的那里本来是没有机关的!这几年都没有机关,还好我保持警惕,不然就射成刺猬了!”舅舅道,“你给我滚出来解释清楚!”
舅舅的气生得有道理,一向没有机关的地方,偏偏突然设下了,后丘都不知怎么劝他消气。院里传来何叔的声音:“这里不欢迎你,给我滚出去。”
舅舅脖子一仰:“凭什么?”
“就凭这是我的宅子。”何叔道,“本想给你留面子,不在小辈面前争吵,你还不依不饶了?看到弩箭不知道怎么回事吗?还厚着脸皮进来问我?交代你的事办成那个样子,还好意思回来?你爱去哪里去哪里,我家容不下你。”
来势汹汹的舅舅默了一下,好像有把柄被他抓住,语气松了不少:“纵然有些曲折,不过事情已经办好了,我就是回来向你复命的。”
“你不是为我办事,是为朝廷办事,办好是应该的,办不好我还要问责呢,我既支使不动你,干脆去京都复命吧。”
舅舅愈发沉默了,何叔的门是打定心思不肯开,若他继续纠缠,保不齐会有更多冲突。我们在一旁看着也尴尬,最终舅舅放弃了主张,转身道:“我去取铺盖,出去睡好吧?”
“不准!”何叔道,“铺盖也是我家的!”
舅舅没了办法,只能对后丘道:“那我走了。”
后丘十分担忧:“你要去哪?都这么晚了。”
“出去找地方投宿呗,这里又不欢迎我。”
我刚觉得舅舅有些可怜,他就以一个长辈不应具备的涎皮赖脸对后丘道:“你有多少钱,都拿给我,你也不忍心看我露宿街头吧。”
后丘把全身的兜都摸遍了,还从我这里拿走一些,足以让舅舅今晚睡得踏实并吃顿像样的晚餐了。
“幸好有你,我在外头住几日,等他消气了再回来。”舅舅欣慰地拍拍后丘,似乎是我的错觉,他拿到钱后又不落寞了,但后丘还是担心,一路把他送到大门外,然后唉声叹气地回来。
何叔这才将门开了,冷脸对后丘道:“你给他钱了?”
后丘苦笑道:“总不能看他露宿街头吧……”
“他有钱!轮得着你滥好心?”何叔道,“我都不想拆穿他——我们去给五水原修水道募集的侠士送物资,他可倒好,假借统武处名义狐假虎威,雁过拔毛,向沿途犯过事儿的门派收缴‘自新费’,说要用于水道修筑,其实都进了他的腰包!他会没钱投宿?哼,也就骗骗你这单纯的小孩了!”
后丘早就不是“小孩”,连妙霰都不能算“小孩”,但还是被舅舅骗得团团转。不管怎么说,钱已经给出去了,后丘哭笑不得道:“我……等他回来,我向他要。”
何叔总结道:“对待他这种人,最不可动恻隐之心……你们找我所为何事?”
我全程看了段好戏,见何叔转向我,才发觉戳在这里有点突兀了。但这时我想到了属于自己的借口,连忙问道:“何叔,我想问问,魔教教主后来怎样了?”
何叔言简意赅道:“圣上对她蛮感兴趣,送到御前了,暂时没有消息。”
“她面圣了!”我激动不已,“她做到了,她就是有话要面秉圣上来着!”
我发自内心地为教主高兴,虽然视细眼已经沉入大海,虽然呕心沥血写就的手稿化成废纸,虽然我没做好当鱼鳖虾蟹的准备,到底还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教主获得赏识后,思想会不会有一天写入经籍,成为影响天下的奇书?
“还有事吗?”
我知道这是何叔的逐客令,便说没事了,留下后丘,独自离开。
——
2.
妙霰还没睡,她说差点就劝服索真留在我们这儿住,到底还是被石太阴唤走了。说到石太阴,她就一脸嫌弃,说此子动辄缠着索真要收徒,索真拒绝多次,她还上赶着当人家师傅,好不要脸。
“索真是我师妹,轮得着她抢人吗?”妙霰道,“我怎么看她怎么不顺眼,母亲到底看上她哪一点了?”
我借着后丘的话,拿腔拿调地说:“她这种目的性很强的人,将来是会成事的。”
妙霰诡异地看了我一眼,又问:“你和后丘和好啦?‘她’是谁啊?”
虽说我是护卫,但也不必事事同主人汇报,尤其是感情上的事,我自己都没弄明白呢,也不想妙霰掺和进来。我不说,她更好奇,缠磨我到半夜,后来我睡着了,她的提问还在梦里不依不饶地跟着。
“你是不是对他有意思?他知不知道你对他有意思?”
……
次日我们吃饭时,后丘一直警惕地盯着大门看,似乎是期待舅舅回来,又担心他回来引发战争。何叔看出他心神不宁,调侃道:“你是怕他从此离去,钱要不回来吗?”
后丘恐怕连要钱的念头都没起,他只是单纯为舅舅担心,顺着何叔的话点了个头,何叔就道:“不必担忧,他敢不还钱,我揍死他。”
妙霰连他要揍死谁都没搞清楚,就兴奋地接茬道:“我知道何叔武功很高,是在江湖名侠排行榜第三页的!”
何叔道:“什么排行榜?”
我们惊讶于何叔这般地位超然者竟不知排行榜的事,连忙向他解释,因从前收集的几本都掉到江水中了,我无不惋惜道:“我特别希望,有朝一日,我的名字也能出现在前页上……”何叔却笑了:“志向虽好,但这些名录看看就罢,不必当真。”
“为何?我看好多侠士手头都有一本,就连我们生死地也印发名轩,只是版本不同,微有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