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晚上吃饭时,妙霰终于不磨磨蹭蹭,迅速坐在桌前,打量后丘做了什么菜。
“少主请上桌,都是你爱吃的。”我狗腿地给妙霰夹到碗中,“苦菜鸡蛋,解热败火的;山楂豆腐,润喉止咳的;辣炒猪肺,吃啥补啥……”
后丘尴尬地咳了一声:“食材不多了,可久,明日还要麻烦你出门采购。”
或许妙霰是饿极了,压根不挑剔,坐下就动起筷子,昔日最忍受不了的苦菜都能就着鸡蛋风卷残云。察觉我们都在看她,她抬头道:“果然熟识我的口味,好吃!”
她给了后丘足够的面子,后丘也很开心:“好吃就好!”
我又给她盛了一勺山楂豆腐,诧异地看她吃下。还记得她第一次邂逅这道菜,小脸皱得像块抹布,南郡人都不爱吃甜,山楂豆腐是京都传统菜,并不合妙霰胃口,但她吃得那叫一个义无反顾。
这是哪儿转性了?
放下碗筷的间隙,她甚至还要道歉:“我这几日身体不好,惰怠了,从明日起,我就要和索真师妹一起勤学苦练,不让大家担心!”
太懂事了,以至于我都有些心虚:“毕竟病了,你休息几日没什么的……”
“我要是说话不算话,还怎么对得起我母亲的威名?”妙霰一本正经道,我便笑了:“好好好,是这个理。”
不期然地,她又突然宣布:“我也该回家了——总在外面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难免连累家人担忧。”
我们几个放下筷子,无不震惊地看着她。
都说人长大不是像年纪慢慢积累,而是在一个契机后骤然懂事,或许妙霰就处于这个阶段——但我并不知道契机是什么,我简直一头雾水。
“你怎么……怎么突然想通了呢?”我道,“我不是说回去不对,是有点突然,我都没准备好。”
妙霰道:“母将只有我一个孩子,我总不能一直在外面流浪吧?”
“道理是这样……可是你想好怎么解决问题了吗?”我问,“你到底要娶龙文贲还是张处麒?”
她一愣:“这倒没想好,你有什么建议?”
这哪里是我建议的事啊?一切皆因她逃婚而起,她都没决定好选谁,贸然回家怎么行?
后丘也劝:“这不是游戏,不是只要回家就能翻篇的。两家男子都不好欠情债,家族之间的关系也要衡量,必须谨慎考虑,否则后患无穷。”
连石太阴都说:“妙将军要追你回去,不是只要你这个人,还要你的态度。如果不是和将军一条心,回去也是白回,将军会更加生气的。”
妙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两日容我好好想想。”
这孩子到底想明白了还是没想明白啊?我们几个互相交流眼神,都有点不知所措。我旋即又想起另一件事——如果妙霰带我和石太阴回家,那算投案自首,还是缉拿归案呢?
她心血来潮的主意把我彻底弄被动了,搞不清楚她怎么打算的。
——
2.
睡觉前我实在忍不住,又去试探妙霰的态度,我问她想没想好要和谁共度余生,她说仍旧很难抉择。我承认确实很难,若不难,她也不至于逃婚两次。
她问我:“你觉得张处麒胜在什么地方?”
我思索一番后道:“武德侯家的孩子,论出身比龙文贲好,更重要的是你从小就喜欢,虽然喜欢得不太对劲……”
“那龙文贲呢?”
“他为你要死要活的,非你不嫁,将来娶进门,一定你说东不敢往西,全心全意对你好。”我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之前的考虑也有道理,他太不拿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这不对,更不该用死亡要挟你爱他。”
妙霰捂着下巴道:“那还是张处麒吧,是不是?综合来看,他比较好。”
她但凡能摆平一方,其实无论选谁都不错,可是人心总是贪婪的,偏偏全都要,那就不好办了。
我如此说了,她还诧异:“全都要?”
“对啊,”我道,“你当时想先娶了张处麒,再哄龙文贲倒贴你……那么看着我干嘛?这是你自己说的。”
她理直气壮道:“我这么想也没问题啊!反正两个男子都喜欢我。”
何止两个男子,她还跟蒙官贺四儿吃过嘴子呢,这又是一笔情债了。想到这儿,我说:“你既然决定要回去,做好决定,该断的孽缘就该断掉了,贺四儿那边不用在意,等你回家开了蒙,他自然无法纠缠你……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伤心,但贺四儿对你的感情太深了,一直留在身边,绝对不是好事……”
这些话我也只会跟她说这一遍,我们当下人的,是很忌讳插手贵女主人与蒙官的感情,玉姑姑知道了又要说我。妙霰睡前还在沉思,我宁愿她多想想,晚点做决定。
她和我不一样,有家业和亲事等在家里,绝不可能长久流连江湖,只是我稍有起色的游侠生涯,要因此虎头蛇尾结束——那也不错吧,如果妙将军肯还我杨水桥宅子的话。
——
3.
这几日我在等待妙霰的结论,也在默默和江湖生涯道别,我明确问过索真要不要随我去南郡,被她拒绝了,后来我见石太阴也找过她,大概也吃了闭门羹,石太阴的神情可比我还落寞。
我只好去找后丘,委托他照顾索真,听着他的保证,我分外放心,同时也遗憾。明明已经见证了许多分别,却真舍不得他。
“当护卫就是这样,身不由己的,今后去哪只能听主人安排。”我对他强颜欢笑,“她想不通,我就要被通缉,她想通了,我就要回去——这道理上哪去说。”
“谁不是呢?我身上的罪名还不知怎么洗脱,不过我是不打算回去的。”后丘道,“我想这一生,都只做我愿意做的事。”
我有些怅惘,真诚道:“那挺好的。”
“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见面,将来若有机会,我会去南郡看你们的。”他道,“毕竟已经是点过头的师傅了。”
看着他的面庞,我突然有种冲动,把一切没想明白的情感明白地说出来,可能有夸大的成分,可能日后想起来还会后悔,但此时此刻,我是不想留下遗憾的。我想起小来,想到那个被错过了十年的道别,如今我足够成熟,愿意补上一个个遗憾,给一场场萍水相逢留下温暖回忆,更加无法忍受,后丘成为新的遗憾。
“纵使你不来,我也会记得你……”我又是真没底气,话说出口却成了这样,“妙霰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