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氏,你的案子已经了结,怎么又来了?”县官李平问道。
“大人,民妇不服。”马婆婆跟孙子跪在堂下,高举诉状。
李平看了看,让师爷将诉状取来,想着再看两眼,打发了就是,没想到这次的诉状,一改此前哀婉,据理力争。
李平惊讶,举起诉状给师爷看,师爷看罢,小声道,“这份诉状,有理有据,按照原来判决驳回,理字上站不住。”
“站不住理?”李平问。
“原来判的,站不住这个理。”师爷指了指他手中诉状。
李平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对师爷道,“传郑铎。”
郑铎又被传唤,也是一头雾水,见到跪在堂下的马慧方,露出了一脸的不耐。
“郑铎,你的弟媳马氏,状告你欺负你弟郑闰,霸占其应得的家产。是否有这么一事?”李平问。
郑铎道,“大人,此事早上不是已经辩过?”
李平指了指堂下跪着的马慧方,道,“这不是没辩明白,又提告了。”
“大人,家父遗嘱已写得分明,家产均分予诸子,马氏非我郑家人,又非家父之子,有什么道理争呢?”郑铎理直气壮道。
李平看着桌上摆的诉状,道,“人家还真有点道理。我且问你,郑公生病,床前侍奉汤药的,是什么人?”
郑铎道,“我妻与儿媳。”
“那马氏可曾侍奉汤药?”李平又问。
“……”
“嗯?”
“有。”
“马氏,你是以什么身份侍奉郑公汤药?”李平转而问马慧方。
马慧方道,“大人,孝子侍奉父母的疾病,是天经地义的。只是先夫与我儿已经去世,不能尽人子之孝,我只能代夫尽孝,侍奉家公。”
李平点了点头,问郑铎,“郑铎,你可曾侍奉汤药?”
郑铎犹豫,道,“先父病中,衣食汤药,均是我采购。”
李平意味深长笑了笑,“也算尽孝。既然你兄弟二人,均有尽孝,怎么家产全落你一人头上?”
“回大人,家父留有遗嘱,家产均分予诸子,并没有说明分给孙辈,更遑论分给儿媳,请大人过目。”郑铎递上了郑公亲笔所写的遗嘱。
看过以后,李平捻须,望向了马慧方,“马慧方,遗嘱上确实没有说分给孙辈或者儿媳,那你怎么来争了?”
“我……”马慧方窘迫至极,不知如何应对。
“怎么办?天佑哥?”白珊珊抓着楚天佑的手臂,急切道。
楚天佑拍了拍珊珊的手,让她安心,之后便往公堂上走。
衙役想拦住他,“什么人?!擅闯公堂?”
楚天佑行礼,道,“大人,草民是马慧方的讼师,楚天佑。”
李平招了招手,“近前来辩。”
“这遗嘱写得清清楚楚,家产均分予诸子,并未说明分与孙辈,你怎么辩?”李平指了指遗嘱上的白纸黑字,好奇问道。
“大人,草民斗胆请大人再详阅遗嘱,看这遗嘱上可有写,已故之子不能够均分家产?”楚天佑道。
“什么?”郑铎额头生汗,提气质问,“死了怎么分?”
楚天佑笑道,“郑兄,你分得家产,待你百年之后,家产没有用尽,应当如何?”
郑铎道,“自然传给我的儿子。”
楚天佑道,“那你的弟弟郑闰,分得家产,无福消受,自然也是传给自己的儿子。”
楚天佑望向李平,“大人,马氏今天来告,是代其夫提告。郑公立有遗嘱,自然应当按照遗嘱均分,郑闰既然已经去世,不能受之,但其妻,其孙尚在人世,代为受之,应无不可吧?”
“嗯……”李平点了点头,望向郑铎,道,“郑铎,按照郑公遗嘱,你确实应当把家产一半,分与郑闰,郑闰既然去世,则由儿子代受,儿子去世,那再由孙子代受。这是合情合理的。”
“那这刁泼妇人,家父尸骨未寒,即争家产,闹到公堂之上,大人也觉得合情合理么?”郑铎不满转移话题,辩驳道。
李平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马慧方,“马氏,虽说你在郑公病中,躬身侍奉汤药,然而郑公尸骨未寒,你即告状,欲争家产,那你莫不是以侍奉汤药,佯装孝顺,为日后争财做打算?”
“大人!冤枉啊……”马慧方含泪,抱住了身旁安静的孙子,“我是为了先夫的这个独苗,若是没有家公的扶持,民妇垂垂老矣,儿媳又常在病中,我孙儿如何长大成人?”
“大人,你莫听这妇人狡辩,她一贯懂得如何讨好卖乖!”郑铎咄咄逼人。
“大人,”楚天佑施礼,“国主以孝治国,百姓崇尚孝道,遵循孝义。马氏侍奉汤药之事,由郑铎亲口证实,并非为虚。古人讲,论迹不论心,论心古来无圣人。圣人都无法做到没有半点私心,何况寻常民妇?大人断案,又如何能对每个人剖心剖肺,知其心中所想?”
李平赞同地点了点头,“按楚先生的说法,论行迹,马氏侍奉汤药,是为孝顺。那,郑公尸骨未寒,即闹得家人不睦,此等行迹,也能辩为孝顺么?”
“大人,其一,马氏所求均分家产,是写于郑公遗嘱,白纸黑字。家人不睦,乃郑公没有因郑闰去世,更详细说明家产分割之法。其二,马氏所请,为郑铎所逼。若非郑铎侵吞,何来马氏提告?其三,此等行迹,草民斗胆认为,亦不失为孝顺。”楚天佑道。
李平用手指叩桌,“你等会,其一其二我听明白了,其三怎么回事?公堂之上,信口雌黄是要打板子的。”
“大人,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郑公的两个儿子,我想最令他忧心的应该是早逝的小儿子,小儿早逝,孙子也早逝,只留下年幼的曾孙。马氏争家产,是为将孙子抚养长大,为郑闰保留这一点血脉,不至于其绝嗣,而这应当是为人父的郑公所想见到的。于情于理,马氏提告,都不失为孝义。”楚天佑条理清晰,李平不知如何挑刺。
“郑家想来仆婢众多,不缺马氏婆媳侍奉,而她能躬身照顾,大概也正是郑公心愿,对小儿子郑闰有所牵挂,爱屋及乌,而怜惜郑闰的孙子。”楚天佑见李平被说动,又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大人!”郑铎扬声要再辩,李平一敲惊堂木,道,“郑铎,本官准你再辩,但你想清楚了,要站得住理,否则只能算你扰乱公堂。”
这话一出,郑铎哪里还有什么办法,只能双手一垂,把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听从李平改判,将家产一分为二,分与郑闰。
马婆婆喜出望外,几乎就要给楚天佑跪下磕头了。
此后,楚天佑在招宁县名声大噪,求着他代写讼状与各种文书之人络绎不绝,都在客栈外排起了长龙。
……
“让一下!让一下!”
一个穿着素麻衫的少女,从人群里挤进来,拖着一笼兔子,进了客栈。
“诶,那边排队,怎么插队呢?”旁边有其他人见她直往客栈里去,不满地拦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