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文昆,如此说来,错是在你。”李平道。
“大人,莫说这份契约是否为真。仅凭一个客栈娘子的说辞与市井传言,如何能断言,是荣府弃养,而非叶子平自行离开?”
“既然市井传言不可信,那敢问荣老爷,官府户籍或者荣府宗祠能否证实你与叶子平收养关系?”楚天佑道。
丁五味看出了其中门道,知道荣文昆本就无意让叶子平认荣府宗祠,自然不会给其入官府户籍与族谱,“是啊,要是能查实你们真是父子,咱们再说是谁弃养!”
见他二人面有窘色,丁五味追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要是能想办法证实荣老爷与叶子平父子关系,咱们还得挨李大人的板子!”
众人诧异,李平也觉得莫名其妙,“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你不是忘记,原告与叶叠寿是阴阳父女,全靠叶子平从中牵线。”丁五味给叶子平兄妹隔空画线,“那么要是叶子平实际是荣府养子,叶子兰自然就应该是……”
丁五味指向了荣文昆,“荣老爷的女儿,这个子告父都说不过去,何况是女儿告父?”
这话在荣文昆听来,满是挑衅,若真是上了户籍与族谱,他何必多此一举,先发制人?
他是本地富商,与那郑铎交好,此前听闻郑铎说起这楚讼师,能将黑的说成白的。二人又说起与叶家这番纠葛,郑铎千叮万嘱,“荣兄,此人不可小觑,你千万要先发制人,以免后发制于人!”
他方才问及崇一邦,崇一邦细看契约,觉得其中门道甚多,可挑拣的破绽不少,“不过,”他道,“如今朝廷以孝治国,对孝道极为看重,若能先以契约坐实了老爷与叶子平的父子关系,即便他有三寸不烂之舌,恐怕也难让县太爷为子告父这样的人伦大案改判!这可是仕途中,极大极大的绊脚石!”
“查实没有?”李平转头看向师爷。
“确无户籍。”师爷回答。
“收养人子,不过是多一张嘴吃饭,”崇一邦有些吃瘪,“哪里料想那么多,有所疏忽,也属平常。”
李平饶有兴致地点头,“那,你想怎么办?”
“请大人证实,叶子兰这份契约,确是荣老爷与叶叠寿当年所立下。若能证实,我们自当依约行事,仍养育叶子平到及冠之年,并且,加以补偿。”崇一邦料想,此番无论如何也打发不了叶子平了,只能退而求其次,若是契约不能证实,大不了承认二人没有父子关系,放了叶子平,倘若不慎,被其设法证实,被县令采纳,却也更好,顺着契约办事,只将叶子平抓回来。
叶子兰闻言,便着急望向楚天佑,他们是想打赢官司,免去叶子平流放的罪责,可没想过要让叶子平回荣家。
楚天佑一边拦住五味,一边对叶子兰点了点头。
叶子兰犹豫看向叶子平,叶子平也摇头让她冷静。
“你想清楚了,”李平把摊在桌上的契约往前一推,“这份物证,与你日前告叶子平案,可是同一份证物。如果这份物证证伪了,前案,也要一同翻案。”
“大人,真金不怕火炼。”崇一邦道。
“你不就是看我爹已死,不能自证?”叶子平冷冷看向崇一邦。
“这份契约,一式数份,还有若干见证人等,也不是不能证明是你爹与荣老爷亲自签押。”崇一邦笑了笑,道。
“给荣文昆签字画押。”李平吩咐。
荣文昆签字画押时,抬头看了一眼崇一邦,崇一邦暗暗摇头,示意他不要作假,以免对方留有后手。
荣文昆提笔留名,手指按了朱红,在名上画押。
李平看向师爷,师爷两相比对之下,对李平点了点头。
“好,看来这份契约,是荣文昆亲笔所签,并无疑虑。”李平说完,转头看向楚天佑,“那被告,证物为你呈上,你应无理由对其证伪。但,你如何证实叶叠寿的签押,确是叶叠寿本人的?”
“大人,这份契约一式多份,事主两方各有一份。以叶叠寿留存这份契约,证实了被告的签押为真,不正足以说明契约为真么?”楚天佑道。
丁五味觉得奇怪,小声问珊珊,“徒弟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拿族谱给李大人证明?”
白珊珊也觉得有些奇怪,他这几日要他们奔走,对契约中每个人的签押一一证实清楚,却反而不在公堂拿出证明。
“我也不知道,咱们听天佑哥的吧,他或许有其他打算。”白珊珊道。
“大人,”崇一邦上前,“毕竟原告与事主叶叠寿为阴阳父女,理应证实,签约之人与原告之父为同一人。否则,原告如何能排除诬告之嫌疑?总不能,天下叫叶叠寿的,全是原告之父么?”
“你!”叶子平按住了怒气冲冲的叶子兰。
李平看向楚天佑,楚天佑佯装思考,随即看向李平,道,“大人,我确无通天本领,让已故的叶叠寿前来自证。不过……”
荣文昆似是察觉了他的意图,望着他,眉头深锁。
楚天佑道,“生者可以代为证明。请大人细看契约中人,事主为荣文昆、叶叠寿二人,另有静观师太做媒,船夫窦舟楫、看相人陆浮游作为见证。这几人或者亡故,或者已然失踪,唯有拟契人荣丙文尚在人世,何不请他上堂作证?”
“好,”李平敲了一下惊堂木,“传荣丙文上堂。”
“大人,荣丙文已疯数年,意识糊涂,恐怕无法作证。”一个捕快道。
“这个,李大人,”丁五味伸手摇了摇,“草民行医多年,可以给这个荣捕快治一治。”
“舍弟疯病多年,看过名医无数,均不能病愈,终日疯癫……”
“那不妨再看一次。”丁五味笑嘻嘻道。
众人目光集聚,荣文昆无法推脱,只好让人将荣丙文带来公堂。
“五味哥,他真的疯了吗?”白珊珊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有些不解地问丁五味。
只见荣丙文一身白布衫干净利落,身姿挺拔,一看便是从小的练家子,而他双目奕奕,全然不似以往所见疯子那样迷离。
“不像,”丁五味也觉得很是奇怪,“难道是骗人的?”
随同而来的,还有照顾荣丙文的一个小厮,他看着荣丙文站定以后,跪下,“草民荣守、荣丙文见过大人。”
“荣丙文缘何不跪?”李平问。
荣守道,“大人,荣丙文已疯数年,与世隔绝,导致知觉迟缓,言语磕巴混乱。大概,他此时也不知道自己在公堂。”
“这……”李平觉得有些麻烦,看向荣丙文,只见他偶尔晃动一下,虽然身体挺拔,却有些僵直,双目有神,却并不聚焦何人何物,好似对周遭一切,并无感觉。
“这要怎么……”李平看向了桌上的契约,上面有荣丙文签押,便问荣守,“能叫他写字画押吗?”
丁五味摩挲下巴,“要是知觉迟缓,人呆,可能手也不怎么灵活了,字迹不知道会不会跟以前清醒的时候不一样了。”
“那倒不会。”荣守道,“他疯起来的时候,会没日没夜地写字,偶尔抄写道德经、金刚经之类的经文,或者就是复写以前人央请他写的书信、契约之类。”
“疯了就写字?”丁五味还真是没见过这种疯法。
“是啊,一写就几天几夜,饿到昏过去,喂点米浆,醒过来以后恢复身体,就一直躺着。好转以后就会看书,拿正拿反都能看,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全然疯了,还是偶尔清醒。”荣守道。
“那他跟不跟人说话?”丁五味问。
“少,偶尔会说,只是好像不应人,咱们跟他就是各说各的。他几年不怎么说话,夜里跟鬼说话比较多。”
丁五味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你怎么知道他跟鬼说话?”白珊珊问。
“他自己说的。有的时候,夜里他就坐在院子里,自说自话,我问他跟谁讲话。他笑一笑,就跟我说是跟女鬼说话,跟鬼讲话,反而流利很多。”荣守道。
“这位先生,能治吗?”崇一邦嘲讽道。
“能~”丁五味语气慵懒地回嘴道。
白珊珊道,“我看治病不急一时,”她看向李平,抱拳施礼,“大人,既然荣丙文都到公堂来了,不如就请他写两个字,验证契约中签押。”
“嗯,”李平道,“荣守,给他签字画押。”
荣守面露难色看向了一旁的荣文昆,李平一拍惊堂木,给他吓一跳,“怎么?公堂之上,本官是大人,还是荣老爷是大人?”
荣守缩了缩肩膀,道,“大人,草民有办法让荣丙文再提笔写字画押,就是办法有点不太雅观。”
“不会是闹下三路那种流氓手段吧?”丁五味哎哟一声。
“那不是,那不能够,”荣守摆了摆手,“就是一哭二闹那种。”
“随便随便……”李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荣守于是招呼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进来,只听她一路走一路哭,喊着命苦,最后一屁股坐在了荣丙文跟前的地板上。
“师太,师太,求求你把孩子卖掉吧,生下来真是个冤孽,真是冤孽!”妇人哭嚎,起来复又坐下,坐下又起来。
其他人想上去看看怎么回事,都给荣守拦下了,他示意众人不要阻拦。
很久,荣丙文才注意到这个哭哭啼啼的妇人,半蹲下来,伸手把她扶起来。
荣文昆见此,跟衙役耳语,衙役就搬来了一张桌子。
妇人转头看向荣丙文,见荣丙文神情有些正常了,哭哭啼啼两声,“孩子卖给别人,兴许还能多活两年,积点福报,来世投个好人家!”
荣丙文看着她很久,道,“有人要。”
“真的吗?!”妇人神情更是激动,还没见他反应,就跪下来千恩万谢。
荣丙文四处看看,神情怪异,慢慢回了神,才又扶起妇人来。
荣守在桌上铺开了纸笔,妇人起身,把手里抱着的孩子给了荣文昆,荣文昆接过孩子。
荣丙文走到桌前,提笔蘸墨,“兹有招宁县宁水畔村人,无钱养育幼子,为免造杀孽,诚寻收养,适逢同县人荣文昆膝下无子,甘愿以十两银出卖,此后恩缘冤孽断绝。拟据人荣丙文,立据人肖光萍、荣文昆……”
写到此处,丁五味跟白珊珊都凑过来看。
忽然,荣丙文抬头看向他二人,“不认字?”
“呃……不太认。”丁五味道。
“叫,什么?”他很认真地问。
“丁五味,”丁五味伸出五根手指,“五味。”
荣丙文半晌才反应过来,低头写着,“见证人,丁五味。”
写了以后,他似乎是又整份字据读过一份,发现还有个白珊珊,用笔指了指她。
“贾凤。”白珊珊道,“凤凰的凤。”
于是,丁五味跟贾凤就成了这场闹剧中,买卖儿子的字据的见证人。
荣丙文很认真,写罢一张,给了荣文昆签字画押,又给妇人、丁五味跟“贾凤”在名字上按手指,自己亦复如是。
随后,荣守把写完的字据交到李平桌前,请他核对。
楚天佑望着仍在认真抄写字据的荣丙文,心中实在不明所以。
到底荣丙文因何而疯?他对拟写契约之事如此执着,甚至能以此唤醒心神,是什么缘故?
“是荣丙文的字迹跟签押。”师爷证实后,对李平道。
崇一邦看着在公堂上认真拟写一式四份字据的荣丙文,无奈地笑了笑,转头看向楚天佑,问道,“敢问楚公子,他这样,”
他指了指已经对外事无知无觉的荣丙文,“能否证实数年之前的某一日,曾为原告之父与荣老爷拟写契约,并为见证?”
楚天佑摩挲手中折扇,眼神余光穿过他,见到荣文昆看着沉浸在纸笔之中的荣丙文,眉目之间满是愁色。
丁五味走到楚天佑身边,小声问道,“徒弟,我看他这样,没有一年半载,是清醒不了……”
崇一邦闻言,转头看向李平,道,“大人,草民质疑物证不识,请大人明察秋毫。”
李平道,“既然物证不实,户籍与荣氏族谱也没有旁证,自然荣文昆与叶子平父子关系不实。本官判荣文昆、叶子兰诬告,各打十板子,叶子平当堂释放。”
闻言,叶子平腾然站起来,叶子兰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
李平正要敲惊堂木落判,楚天佑被白珊珊抓着手臂摇了两下,回过神来,还没反应李平说了什么,就说了句,“且慢!”
李平握着惊堂木的手悬在半空,看向他。
白珊珊道,“大人,我们能证实契约为实。”
之后,楚天佑跟白珊珊对视一眼,白珊珊准备将他们这几日辛苦查探所得的物证交出,便听见外面一阵骚乱。
“出事了!出事了!”
不知何人在公堂之外大喊,围观审案的百姓忽然乱做一团。
“怎么回事?”李平伸着脖子看向外头。
一阵骚乱以后,一个家丁模样的人从人群挤进来,喘着粗气大喊出事了,然后窜到了荣文昆面前,大声道,“老爷,公子出事了!”
“什么?!”荣文昆抓着他问。
“公子今天突然发病,浑身抽搐,现在瘫在床上!平时跟公子一起玩的小孩,全部发病了!大夫说他们的症状,跟之前发七日疯死掉的孩子一模一样!大家都说是阴阳坡的冤魂索命来了!你快去看看吧!”家丁急促地大声道。
很多百姓都赶着去凑热闹了,崇一邦跟荣府家丁们赶忙推开了堵着县衙门口的百姓,荣文昆急匆匆地就走了。
“全部一起发病?”李平觉得不太对劲,看向师爷,“莫不是瘟疫?”
“大人,是不是应当去瞧瞧?”师爷问道。
李平站起身来,严肃道,“是得去看看,万一是瘟疫萌发,必须速报朝廷!”
随后,衙役们清开百姓,李平跟师爷赶忙随荣文昆之后,赶去医馆看看究竟。
“天佑哥……”白珊珊亦觉得事态严重,看向楚天佑,楚天佑看向丁五味,丁五味自言自语道,“这么晚才发病?”
“五味,我们也去看看。”楚天佑道。
丁五味回过神来,伸手摆了摆,“快走!快走!”
他们三人走后,叶子平站了起来,看向了叶子兰。
叶子兰看见县太爷桌上放着的契约,赶忙过去收回来,揣回兜里,拍了拍,“不能丢了。”
整个公堂已经混乱不堪,什么大人、师爷、讼师、被告都跑了,就剩下个疯子,还在拟写字据。
“要不,我们也去看看?”叶子兰问。
叶子平神情复杂,看向“疯子”,犹豫一下,在地上坐下,“算了,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