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可梦。”

两个人没来由地笑起来，只是对视就忍不住微笑。

“我刚刚和同学聊起你。”有树说。

他喜欢在和人聊天时提起夜神月，如果说现在的生活像苦尽甘来后的芒果汽水，那么与人谈起月如何如何，大概就是甜度加倍的时候吧。

“聊起我什么？”

“说你学习好得像神明，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他们一同往教学楼外走。

“那现在神明大人邀请你——啊，”夜神月不经意望向窗外，“下雪了。”

他轻轻地对早河有树说：“……你看。”

身边的人蓦地停下脚步，然后被重锤击中般地打了个哆嗦。

夜神月注视着那道纤细的身影三两步迈进中庭，闯进今年东京的第一场雪里。

雪并不大，细却绵密，打着旋飞扬，赋予了风形体，落在地上便消失了，只留下一点点深色的水痕。可早河有树还是很开心，他抬头追逐着雪的来处，就像蛾子追逐光的源头。

学生们都很激动，毕竟是今年的初雪。早河有树的反应在人群中并不起眼，他没有欢呼也没有张开双臂奔跑，甚至没能想起来拿出手机拍照。他站在那里，但夜神月知道他很开心。

夜神月想，这场雪让有树等得太久了，久得让人心疼。

早河有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他的心口微微发痛。

漫天的雪花仿佛都是从天心那井口似的一圈云中洒落的。有树抬起头，雪花就纷纷扬扬落在他面上，融化后带着一股使人呼吸凝滞的凉意。这些精巧的自然造物也融化在他的眼睛里，而更炽热的东西从他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他哭了。

他说不出一个具体的缘由。他觉得这太狼狈太羞耻了，可他控制不住。他听见越来越多的学生走进中庭欢呼着迎接今年的初雪，一间又一间教室打开了窗户，那些快乐的声音把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什么时候会下雪呢？

——嘛，按往年来看，大概一、二月？

——为什么不愿意早点下呢？

他想起许许多多的事，想起与夜神月的对话，想起过去的早河有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等待这场对他而言遥不可及的雪的。

夜神月向他许诺他们会追着雪跑。可现在不用再去追了，初雪来了，来得这样早。

夜神月走到他身边。

“怎么哭了。”

月说话的语气好温柔，早河有树哭得更厉害了，像是小孩子。

夜神月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让有树在他的影子里安心地哭，然后抬起手帮他擦眼泪。他的手很凉，有树的皮肤也是凉的，但泪水的温度滚烫得仿佛要烧起来。

“想起很多之前的事。”他一边哭一边笑，哭得整张脸从鼻尖和眼尾开始泛起红，慌慌张张地去抹眼泪。

他好像没有如此放肆地哭过，即使是最煎熬最痛苦的时候。他总是哭得很克制，哭得小心翼翼，安静又内敛。但今天他哭得好像打算把身体里沉重的水分都挤出去，明明一切都已经时来运转，反而在最美妙的时刻脆弱得一场初雪的重量就让他溃不成军。

他想自己一定是太幸福了。他不敢想的最幸福的事情一件件发生在他身上。今年的初雪来得这样早，而他爱的神明同他行走在校园里，初雪落在他们的肩膀上。

“我好幸福。”有树说。

夜神月低头看他，看着他抬起波光粼粼的眼睛，看着他哭得连呼吸都喘不均匀。他想自己总是忍不住被早河有树的神情吸引，流着泪的模样很漂亮，抿唇微笑的时候也那样惹人怜爱。他想不通那个骨灰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的早河弘夫，是怎么能对着这样的孩子拳打脚踢的。

但他又想，早河弘夫一定从没被有树以这样的目光注视过——全心全意的依赖和信仰，比主的信徒更虔诚、比血缘纽带更亲密的目光。他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就越发渴望亲手打开那扇通往新世界的门扉。

他是被早河有树拥簇着登上神坛的。

他盯着有树，听有树再次重复了一遍：“我好幸福。”

“我也是。”夜神月说。

我也很幸福。

夜神月知道他把这个游离在人间的孤独灵魂留住了，留在自己身边。听着他向自己祈祷，听着他唱起为自己编写的圣歌。

他从最贫瘠最荒凉的土地上移植来的花在他掌中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