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耀武扬威,”这位大德高僧抬起头来,言辞不卑不亢,“少林乃侍奉佛祖,修持清净之地,不求贵客顶礼膜拜、徒跣进止,但也该舍弃高骑,摄心缓步,减杀伐而念慈悲,以全礼敬。”
“你们!”
一片躁乱嘈杂之时,莫辛低声与李莲花说道:“监察司所控的诏狱不是人待的地方。一会儿动手之时,我制住他们,你就趁机夺马。咱们就一路往天山去,谁也拦不住。”
“对,我和莫姐姐护着你杀出去,看谁能拦得住。”方多病也是战意昂扬。
“不,不能动手。”
简单明了的话从她背后传来,惊得她猛然回头,眼睛里满是不解:“你说什么?!”
“包庇罪犯、勾结金鸳盟,算不得危害极大的重罪,发一纸海捕文书,让江湖自行处置即可。可为何出手偏偏是职能并不直接相关的监察司,还专挑少林与星宿派争斗,大半个武林齐聚的敏感关头呢?”
“最古怪的,是宗政明珠带的这些人。”
人数才十几个不说,这些人的身形脚步看着壮健,实则虚浮,显然都是些沉溺酒色财气之之徒,还丝毫不知遮掩,简直就是把
“快来打我,我超好打”写在了脸上。“这些人即便本身不是官身,也至少是官宦子弟——”他说着说着,心里忽然就全明白了。
这哪是什么打手随扈,分明是一群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的冤大头。只要他们任何一人在争斗之时掉了一根头发,在回程上大概就会“伤重不治”而亡,然后一口“庇护案犯,杀害朝廷命官”的大锅就会从天而降——百川院审时度势不会为他直接对抗监察司,方多病是尚书之子加未来驸马多半也不会被苛责,可莫辛……在朝廷眼里,只是一个商人,还是一个拥有天南春这只下蛋金鸡,肥羊一般的商人,那口锅保不齐就会结结实实扣到她的头上。
“莫辛,你和你的人全部退开去,无论遇到何种情形,绝不能对他们动手。”李莲花不容反驳地道。只是看着莫辛忧心的眼神,他又忍不住软下语气,“别担心啦。别说他们还不一定抓得住我,即便我现在就被他们拿下,押回江南的路那么漫长,难道还怕我找不到走脱之机吗?届时你和方小宝再为我在几位院主跟前证明清白,解除破刃榜的通缉,我自可无虞。”
只是束手就擒也绝非良策。他略一思索,转向方多病问道:“方小宝,你身上可带着什么能扰乱视听、却又不伤人的机括暗器?”
“扰乱视听……有了!”方多病从衣襟里掏出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圆丸,递到李莲花手里,“这是飞砂霾烟弹,往地上一扔就能释放出大量沙尘与狼烟,至少能让敌人十息之内睁不开眼睛。”
十息,足够他隐蔽身形,遁入周边山林了。李莲花事不宜迟,向着对峙前线方向一指弹出。
而宗政明珠这边正在激情输出,猝不及防一个圆滚滚黑黢黢的玩意儿朝自己脸上飞来,慌乱之下想都不想拔刀一砍。
“嘭!”圆弹瞬间炸裂,浓浓的黄黑狼烟以及有粉尘喷溅而出,顷刻间笼罩住了宗政和其手下,别说视物了,就连呼吸都十分困难。
籍此良机,李莲花脚下一点,身形婆娑如云,轻轻松松便越过了几道人墙,跃入了漫天尘烟之中,眼看就要突出重围。
然而变故,往往就是在这种时候发生的。
烟云被悄无声息地划开,一双手掌探了出来。那手掌苍白瘦削,青筋毕露,瞧着死气沉沉,却在迷雾中仿佛长了眼睛似的,直取李莲花的面门。掌力尚未及身,一股阴寒彻骨的气息已扑面而来。
李莲花不及思索,身形急退,同时左脚一点,人斜向侧飘出三尺,阴毒掌风便堪堪擦着他的脸庞掠过,刮得他脸上肌肤生疼。然而还未来得及喘口气,来人的第二掌已紧接而至,这一次更快、更冷、更狠,寒意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周身笼罩,这下已是避无可避,他欲提掌相抗,然而一运真气,伤未好全的丹田马上如刀绞般疼痛,人也登时在空中没了支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手掌在视野里不断放大——
“轰!”
中正浑厚与阴寒冷寂的两道强大掌力在半空对撞,在炸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同时,迸发的爆炸烈风恰好将烟尘狼烟迅速驱散,众人的视线终于恢复清明。
莫辛一手稳稳扶着李莲花的后背,另一手仍保持着方才对掌时的防御姿态。而在她对面,一名神情木然,俨然如僵尸一般的男子缓缓收起手掌,投向莫辛的眼神中透出的寒意,竟比他之前的掌劲还要凛冽三分。
“阁下是谁?”
她看出男子并未以真面目示人,警惕地问道。
但其实她已不大需要这个答案了——男子腰后别着的一根翠绿竹棒,以及他身后蜂拥而至的,衣衫褴褛但人人手持棒杖的数百名帮众,已将一切明白地揭示出来。
男子此时缓缓开口,嗓音沙哑难听,像一把生锈的铁锯在拉动。
“一个来杀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