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李罟进帐时便已行过礼，李策当然看见了，却不曾教他回避。方才父子间那一番问答，连带受伤、诱敌的始末，都让他听了个分明。

起初李策允许儿子与李罟交游，是因他素为东宫所倚重。高阳帝诸子之中，真正能够承继大统的，眼下只有太子。储位既定，迟早便要践祚。李湍与他的宠臣交好，于将来自有益处。

后来父子反目，许多话当面说不通，李罟从中劝解过几回。他劝儿子体谅父亲，又在父亲面前替儿子分说。

李策慢慢觉得，这年轻人不但能办差，也懂得人情，儿子有这样一个朋友在旁，总比跟着那些只知奉承的轻薄子弟瞎混强。

李罟既领会了这层意思，便不能只在一旁干听，他从容开口：“将军临阵因势设谋，使敌自入其彀，这一仗赢得实在巧妙。只是宛人已经吃过亏，再向外散布伤重的消息，未必还能得同样的便宜。康王又将抵营，交接军务时，可须将伤势实情一并说明？”

李策没有作声，只缓缓摇了摇头。

李罟见他如此，了然。李策眼下还没有要“痊愈”的意思。

李策奉命率危山军出关，原只须领好本部兵马。及至赤岭战事展开，两军相为援应，兵粮、道路、进退诸务交错在一处，遇有歧议，少不得请他裁处。

萧玦自有防地，危山军亦有军令，彼此不相统属，他居中主持，固然为着军情紧迫，落在朝中人眼里，却未必只作此想。

如今强敌当前，朝廷倚他用兵，凡事尚可从权。待战事稍定，再论功、议赏，那些先前不得已揽到身上的事，便都须有个说法。

他兵权重，战功又盛，尤其两路将领遇事都来请示，久而久之，哪里还是一句“军前权宜”便能搪塞的。

李策久在行伍，亦久居庙堂，自然晓得这层利害。

康王久历边事，镇得住诸将，又有宗室的身份，由他奉诏总摄，军前诸事便有了明确归属。

往后征发、转输，以及两军之间的调度，由康王居中主持，有些难以向朝中分辩的话，也可请他代为陈奏，不必再由李策一人担着。

伤势未平，精力难兼，正是他退让这一步的合适时机。

李策忽然道：“听说月暄那个女儿，跑回云中去了？”

李罟一愣，随即立刻意识到这话是在问自己。

他入帐时隐约听见几句话，想来方才李策与燕度谈笑，便是为了此事。如今又提起，自然不只为了添些笑料。

他诚实地答道：“下官在京协理赈务时，与太子妃颇有往来。疫情最严重那阵儿，娘娘对救治、施药之事甚是热心，时常出入疫坊，并不常在东宫。”

“是了，那个小女子一向爱抛头露面，哪里坐得住。”

李策言辞讥诮：“如今东宫对外说她病了，要闭门静养，谁也不见。我看，她分明已经逃回云中！”

这话说得笃定。李策久居清都，将军府中自有可用的人，各处往来也不曾因他出征便断绝。他既当着李罟的面提起，想必已得了颇为确切的消息。

这正是能够取信于李策的时机，没必要含糊搪塞。

李罟当即附和道：“将军所闻不虚。我想，太子妃确已离京，称病之说，不过为了免人议论。”

李策闻言，颇有些快意，转头朝燕度笑道：“我就知道！月暄连个丫头都管不住。他费了这许多心思，才与高阳帝结为姻亲，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亲家怕要做成仇家了！”

李策兀自笑了几声，渐渐没了声音。

月暄的女儿出走，固然可笑。可人已出了京，月暄竟没有着手将她追回，而是任其回到云中，真是奇也怪哉！

……足见清都必有更要紧的事绊住了他，连女儿也顾不得了。

高阳帝久病，近来宫中又少有确讯传出。李策先前虽也存疑，却不肯往深处想。如今几件事凑在一处，再想起康王已经奉命出京，心中便隐隐有了不祥之感。

他与月暄斗了这些年，深知对方不是肯轻易吃亏的人。能叫他分身乏术到这步田地，所系必重。

李策素来嘴上没个把门的，嬉笑怒骂，任意妄为！如今却欲言又止。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他面上现出少有的落寞，“我们这些人，竟也到了该退场落幕的时候。”

英雄气短！旁的人都不知该怎样回应时，李罟在旁温声道：“将军与陛下共事多年，朝中议事，纵有几回龃龉，旧日从龙拥戴、君臣相得的恩义总还在。旁人不过见将军与陛下偶有不合，便说将军怨望君上，甚或疑有异志。可将军心中究竟是什么想法，他们又怎能知晓？下官不敢以浮议相度。”

李罟又道：“此次宛人犯境，将军奉命出关，亲冒矢石，即便创伤未愈，也仍在为君上守卫疆土。这些事，岂是几句议论便能抹去的？有些话将军不愿自辩，未必便无人明白。”

“至于京中情形，眼下尚未分明，不宜妄测。康王既然要来，将军便将统摄诸务交付清楚，暂且省下些烦劳，专心经略战守。此时若退一步，许多相疑之事便可不必再生。将军与陛下相知一场，这是顾全始终的举动。”

李策把他说的话全部听完，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蹇跛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