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礼勿听，李罟与旧日上官议事，李湍不便旁听，便自往驿外料理兵卒、俘虏诸事。

直待萧玦车骑远去，他才来寻人。

“大将军叫咱们回营，今日巡路的情形，还须当面回他。你若没有旁的事，咱们便一同走罢。”

李罟起身随他出去。两人不曾更换衣甲，便各自上马。

李湍临行又嘱咐，受伤的兵卒留在驿中歇息，不必来回奔波，俘虏另拨人手押送，诸事交代停当，方与李罟往大营去。

说起今日才勘过的旧道，李湍仍觉不妥。

“驮马勉强能走，重车却过不得。向导只说路近，不曾虑及粮车如何转运。走过头几里路，道路愈窄，回车、错车皆难，若再遇上今日这样的游骑，护送的人纵多，也施展不开。”

李罟在马上道：“石梁坳那段路终究还须修葺，不能只靠旧道转输。我已记下几处须填补的地方，回营请拨工匠，修过以后，先遣空车试行，再议运粮。”

李湍点了头，又向大营的方向望，沉吟了会儿才道：“也不知他今日精神如何。前日我去，近侍说还卧在榻上，不宜见人。军中这些事，件件都须向他回禀，这样迁延下去，何时才能养好伤。”

他嘴上虽在说军务，心里惦念的却是父亲。李罟听得明白，却并未劝慰，只道：“待见过将军，再细问罢。”

赶到大营时，各帐已在生火，炊烟低低飘散在营道上。两人交验符牌，径往中军，候近侍通报。

到了帐前，李湍心里又有些别扭。

自清都那场风波以后，他们父子俩之间便互不搭腔。出了关，虽也时常见面，但大都是为公事，此外绝无闲话。

他从前不肯低头，如今听说父亲伤重，心中终究难安。眼下既准他进去，是否该放软些口气，劝父亲善自将养，旁的事暂且搁下？

他在帐外斟酌了几句，又觉说得太郑重，显得自己太矫情。正踌躇间，近侍打起帐帘，请二人入内。

李湍跨进去，预备好的话一句也未能出口。

榻上空着，李策好端端坐在上首，外袍披在肩头，手中端着一盏茶。

燕度坐在下首，正同他说话，也不知说到什么有趣之处，李策抚膝而笑，声气甚足，全无李湍想象中那副气息奄奄的病容。

李湍与父亲大眼瞪小眼：“爹，您能起身了？”

李策收了笑，神色平常：“我伤在手臂上，又不曾伤了腿。”

“前日可不是这样说的。”李湍走到近前，仔细打量他的脸色，“我还当您连床也下不得，想请医官再来瞧瞧，帐前的人又说不许惊动。如今看着，气色比我还好。”

李策嗤了声：“你爹能起来走两步，你还不高兴？怎么，盼着我死？”

李湍脸上的神情顿时变了：“爹，您把我当什么人了！”

方才在外头想好的那些软话，至此全没了用处。他挂心父亲，却不幸得到这样一句刻薄话，实在委屈极了。

燕度忙起身拉扯李湍，叫他坐：“湍儿，你听我说。”

“那一日交兵，箭镞擦着将军的护臂过去，剐开一条口子，血流得急，半只袖子都湿了。亲兵不知伤得深浅，护着将军后撤，帅旗也随之后移。宛人既已看见，将军便借了这个势，没有急着收住退兵。”

李湍：“所以这是顺势诱敌？”

李策终于开了尊口，接过话来：“那段坡地本就不好守，兵马铺不开，敌骑却能从两侧迂回。我原留了一队接应，便叫前军往那边退，伤兵先行，旗号随后，余下的人且战且走。”

宛军起初也有疑虑，只遣小队来试探。危山军接战不甚积极，接连退过两处坡脊，对方才渐渐起了进取之意。

再往前，便是一处通向粮路的隘口，若能趁主将受伤、前军未定时夺下，后续截粮焚车，都有施为的余地。

“他们昏了头。”李策道，“宛骑追来时，前后两队人马还隔着一段距离。我先放领头的精骑越过坡脊，待他们追得近了，便带人回身迎战。”

“先前我预留的接应兵随即从侧面杀出，占住坡口，将后面赶来的宛人拦在坡外。精骑两面受敌，又等不到援手，很快便溃散了。后路宛军一时过不来，前后不能相顾，只得弃了这条路。”

燕度补道：“只这一战，缴获的战马便有数十匹。此后宛骑再来窥伺粮道，也不敢如先前那样逼近了。”

李湍至此才明白那场胜仗的来由。军中报的是据隘退敌，他近日频繁出营，忙于巡路护送，所知不过战报上那几行字，竟不知受伤的父亲在其中做了诱饵。

他道：“用计便用计，何必连我也瞒着？那几日军医日日入帐，出来后谁也不肯讲一句准话，弄得人心惶惶！”

李策最初隐瞒伤势，自然是为了惑敌。胜仗打完以后，他仍不肯告诉儿子，便是另有用意了。

清都的事，他至今余怒未平，只觉这小子仗着自己独子，愈发忤逆，眼中早没了他这个老子。如今正好借着伤病，试一试他究竟还有几分孝心。

“急什么，今日不是告诉你了么？”李策斜睨着儿子，冷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