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在云中偷养私兵。这是月瞳急着催月绯回去的原因。

数百名青壮，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不是水沟边几只飞蚊，扑腾两下便散了。这事瞒不过南山王的耳目。月暄一旦归来，后果会很严重。

大祭司的眼睛能预见灾祸将至，只是神不在乎，她也不在乎。

古老的宗教生于蛮荒，长于战火。神像用刀剑凿成，以人血浇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祭司固执地认为，死亡与牺牲是必要的代价。

霸道的人间之王与漠然的天上神明若碰撞在一起，云中就要迎来一场内战了。

月瞳是个谨小慎微的商人。她不打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货栈、道路和船队化为灰烬。她要保住的自己的家业。

月瞳想来想去，只有月绯可以替她解决这桩麻烦。月绯有虎蛟骑。只要她肯出面，便能调动虎蛟骑，将那几百名青壮收进军籍，给他们一个正式的编制。

神明不慈悲，她不会无条件地应允信徒的祈愿，母亲与姐妹不仁爱，她们也不会无条件地向月绯施以援手。月绯若想得到她们的支持与帮助，便须替她们解决麻烦，承担风险。

好在月绯是勇敢的。她生着一口锋利的尖牙，喜欢啃咬硬骨头。

秋朗先她一步回到云中。月暄的亲信臣子们很尽心地辅佐他处理救灾政务，却对月绯严防死守，仿佛她狼子野心。

月绯没有感到失落，因为他们想的一点不错，引狼入室，会被掏空肚肠。羔羊们的防备，月绯一笑置之。她主动请命，要去攻打盘踞在云中与夔国交界处的盗匪。

那伙人势力庞大，在边境盘踞多年，内陆的官府与海上的盗匪都与他们有牵连。就连月暄和夔王都不怎么过问，像是默许了他们在两国之间占据一席之地。

云中的官员们听说月绯要去剿匪，并不觉得这会有什么结果。他们不再白费口舌，多余劝阻她。

王姬既然有此兴致，便由她去罢！

官员们认为，水患之际，百务废弛，地方事务难免有所疏漏。

月绯却因此师出有名。她率军进驻岚州南境的莳竹县，借县廨设立行辕，清点失粮，查访死伤，又召集附近村寨的族老与船户，将各处遭劫的情形一一登记。

她随后向州府发文，要求缉拿盗匪，追回赈粮，重开渡口。

州府很快派了人来。来使是位老于世故的官员，态度亲切慈祥。他先是夸赞月绯年少有为，颇具乃父之风，接着便劝她，边境诸事，不能只凭一腔血气。

石门寨的首领侬生经营多年，手下聚着数千亡命，通晓两国商路，与夔国几家大族交情匪浅。此人虽是草莽出身，倒也颇有些才干，约束群盗，照应商旅，替王府料理过不少难办的事情。

来使捻须道：“您的父王英明无比，身份又何等尊贵，自然不能事事亲躬。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不体面的事情，总要借旁人之手去做。即便盗匪，也有他们存在的价值。这何尝不是一种知人善任？”

月绯以礼相待，微笑倾听，彬彬有礼地称其为“老先生”，显示出良好的教养。

在老臣看来，月绯是个被父亲宠坏了的任性姑娘。年纪轻轻，有几分才干，又侥幸握住了一点权力，便不免自命不凡，不知天高地厚。她眼中的世界非黑即白，善恶分明，却不懂得人心幽微，政治更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曲折与灰暗。

州府并非全无诚意。王姬既然兴师而来，总要让她有所交代。几名劫掠赈粮的匪徒已经拿获，任凭王姬发落。侬生也愿意为自己御下不严的过失亲赴莳竹赔罪，奉还部分失粮，再献上一笔厚重的金银，聊表歉意。

侬生素有凶名，他主动登门，老臣以为，这会让月绯心生怯意，知难而退。

不料月绯兴致勃勃，欣然应允。

月瞳对云中的风土人情、豪强匪类无所不知。说起侬生，她讲了一桩颇具传奇色彩的旧闻。

侬生是莳竹县石门峒人，祖父、父亲皆以剽掠为生。他却不甘落草。十六岁那年，竟只身拦住南山王的别驾，恳请代为引荐，声称愿弃恶从善，哪怕在南山王麾下充作一名小卒，也甘愿效死。

南山王果然见了他，却没有收留。两人说了些什么，至今无人知晓。民间对此附会甚多。

传闻各不相同，唯独结局一致。侬生听罢，向南山王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转身离去。

此后不过三五年光景，他便收服了石门峒附近十余座山寨，聚众数千，筑寨据险，渐渐成了云中南境的一方豪强。

月绯说，侬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只是他既有统御群盗的本事，怎么连部下也不约束？竟纵容他们劫掠赈粮，戕害百姓。

月瞳回答，他若连野蛮的绿林亡命都能约束得令出如一，铁板一块，你的父亲怎会容他活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