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绯说，我知道了。

侬生是个常年经受烈日风雨的汉子，肤色黧黑，牙齿洁白。这让他的笑容看起来诚实质朴，掩饰了其作为悍匪的轻狂之态。

粗犷的侬生，有一副细腻的心肠。他对南山王的女儿充满了好奇。

先帝驾崩的消息，已如南迁的候鸟，栖落在千家万户的檐头。太子妃本应正在清都接掌昭国皇后的宝印，在深宫花影间争夺虚妄的桂冠，却为何在江水横流之际回归故乡？

年少的王姬，尊贵的皇后，为何草率涉足男人们争斗不休的浊流污淖？难道不怕水蛭攀附上来，将她娇艳的皮囊咬得鲜血淋漓吗？

宴席设在莳竹县廨。月绯入席后，毫不客气地占据了上座。前几日她还谦恭有礼，今日却神情冷淡，寡于言笑。她若有所思，偶尔抬眼漫不经心地望一望满座冠带。

席前，王府属官特地送来书信，殷殷告诫赴宴诸臣，万不可小视王姬。今日的月绯未曾佩刀，身边不过侍立着一名年轻女婢。诸臣以为，这已足够。

侬生在外面看到，月绯的兵士们披坚执锐，银甲森然。

进入堂中，却见她穿着一身粗朴的素衣，斜坐上首，长腿微屈，一只手随意支着额，低垂的头颅使她的目光须得自下而上，才能落到来人脸上。她太过秾丽的容色因此显得格外阴翳、莫测。

这与侬生的想象不符，她不像一位皇后。

月暄奉诏征讨夔国，是在高阳帝践祚以后。夔王俯首称臣，奉大昭正朔，岁岁遣使朝贡。南山王替天子征服了这个国家，却不能将它据为己有。夔王所奉君主是远在清都的昭帝。月暄虽握有他的生杀大权，却不能任意兴兵征伐。

石门寨的侬生恰好可以替他解决麻烦。偶尔会越境滋事，焚毁庄园的悍匪，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叛逆不听话的夔国王公，他们的头顶始终阴云笼罩。

因为水患的威胁，月绯要求侬生将名下田庄、货栈、船舶及各处关津的进项悉数造册，呈交官府，由她亲自查验，又命令他捐输大宗钱粮，以充赈济。至于寨中数千徒众，也须逐一清查，凡有劫掠、杀人前科者，一概交官府究治。

这是白日做梦般狮子大张口的要求，侬生悚然变色。

石门寨干的是贩卖人口，私运盐铁，乃至倒卖禁货的脏活。通过这些买卖，侬生积攒了万贯家财。他认为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就如士兵从军有饷，百官奉职有禄般天经地义。

天真无知的王姬全凭妄想发号施令，她显然不曾得到其父的授意。

诸臣纷纷劝她三思，说须待大王回銮，再作计较。月绯却变得蛮不讲理，执意要侬生当众答复。

侬生暴露出绿林悍匪的凶相，桀骜道：“侬某敬重南山王，佩服他的英雄气概，却不意味着王姬可以仗着父亲的威名狐假虎威！您既是金枝玉叶，何不回到昭帝的后宫做妃嫔，偏要来这穷山恶水间逞能？查我家产，夺我钱粮，这行径如同杀人父母，还要将我的弟兄送进牢狱？侬某绝不从命！”

月绯阴沉冷笑，突然发作，“好个不知死活的贼胚！贩卖人口，私运盐铁，劫掠赈粮，杀害良民，你做尽了伤天害理的勾当，倒敢在我面前称兄道弟，讨价还价！不过是我父王的一条狗罢了，当自己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她越骂越凶，满座无不骇然。侬生怒吼一声，霍然跃起。月绯反应神速，不退反进，抓起案上的金杯，劈面掷来。

侬生一个激灵，侧身躲避，金杯哐当一声砸在他身后的座椅上。

掷杯为号！

月绯拍案而起，声音粗厉，大声喊道：“何不扑杀此獠？！”

月绯身后那个垂手侍立、始终一声不响的婢女应声暴起！

池鲤顷刻扑至侬生面前。袖中寒光迸射，一柄软刃猝然绷直，直取其咽喉。

侬生惊身跃起，仓促间掀案格挡。只听一声裂帛锐响，案几翻覆，杯盘迸碎，酒浆四溅！

州府派来劝谕月绯的那位老臣惊骇欲绝，扑上前攥住她的衣袖，失声大叫：“您疯了吗？！”

月绯看到侬生避开池鲤的刀锋，已快夺门而出。她甩开手臂，怒骂：“老东西！”

老臣年迈体衰，怎比她年轻力壮？登时仰面跌倒，冠歪发乱，狼狈趴伏在满地狼藉之间，他意识到，王姬的谦逊有礼仅为金玉皮囊。

她的本相野蛮凶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