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荀一直以为去河西只怕还要拖上许久,没想到花朝节一过,宫里就下了旨意,让张楫即刻启程回河西。
“这旨,倒是下得急,”苏佐看着面前的棋盘,又落下一子,“杜听澜那老匹夫,如今正借着嘉祥县主之事向永平侯府发难,只怕此事难了。”
张楫看着眼前的棋盘,将手中的棋子往棋篓一扔,说道:“有何难了的,不过是变着法儿的找皇上要粮草罢了。”
“这棋未必就输了,何必这么早撂子?”苏佐看着棋盘,惋惜地叹了一句,转头说起岭南节度使杜听澜的事情,“仗打得不多,粮草倒是要得勤。”
“这一子半子的,无趣。他如今不敢自己入得京城来,若是不寻个由头派人入京,只怕陛下也容不得他了。倒是东宫里的那位,如今越发按捺不住了,这般行事,也不怕消耗了陛下那点儿情谊。”
“陛下正值壮年,身子骨硬朗……”苏佐说了半句,他抬起头,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开始撤棋,再不提东宫之事。
“这仗,打得太久了。”张楫道。
“是啊,太久了,赋税徭役连年增加,各县粮食收不上来,各守军又催得厉害,这早朝啊,就数户部和兵部的人吵得最厉害。”苏佐感慨了一句。
“陇右那边形势最为严峻。”张楫右手执棋,落下一子。
陇右那边已经打了快三年了,远水解不了近渴,而离得最近的河西,更是要防着北方突厥的骑兵,不敢有一丁点儿松懈。
“你呢?这次回去,你有什么打算?还是继续守着你那一亩三分地上当个小将军?”
张楫头也没抬:“不然呢?”
苏佐叹了一口气:“行之,你的本事,与你父亲相比,也是不差的。”
张楫沉默片刻,苏佐却有些误会了:“苏舸年岁尚幼,又没有你的能力,这使君的担子未必不会落在你身上。”
闻此,张楫嗤笑了一声,说道:“你信不信,不说这使君位置,但凡我往上挪一挪,明儿我母亲就能把刀抵在自己脖颈上。”
“同样的孩子,伯母何故至此。”苏佐曾在河西带过几个月,有些事情,他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面前的人对这话却没有丝毫反应,连眉毛都未曾抬一下,就好像这话与他毫无干系。
“那卢姑娘呢?你当真要与她成婚?”
“自然。”
“你父亲和母亲那边?”
“皇上已经同意了,她的意见不重要。”“她”指的是张楫的母亲,临真公主。
看着张楫满不在乎的样子,苏佐挑眉问道:“卢姑娘呢?她的意见也不重要”
“不重要。”
苏佐语塞,盯着张楫看了许久,说道:“希望有朝一日你别后悔。”
“自然,我做事,从来没有后悔二字。”
“打算何时启程?”
“三日后。”
“到时候,我来送你。”
“好。”
……
卯时三刻
一行人早早收了东西启程。
街道上已经有早期的贩夫走卒挑了担卖东西,店铺也陆陆续续开始迎客……
对韩荀来说,这京城,是家,却也不是家,从前有母亲,这里就是家,她眷恋母亲的温暖,憎恨那些毁了她温暖的人,是父亲,是祖母,是伯父伯母,还有……那高台之上的皇权。
她想起来那夜的宫宴,上位之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改写了他们的人生,有不甘吗?有。
但更多的,是心疼,她的少年郎,本该明媚张扬。
城外五里,设一送别亭,亭外杨柳依依,本该是一片春色,仔细看去,却发现低处的柳枝,如今已经全部秃了。
马车停下,听到有人喊了张楫的名字。
韩荀撩开帘子一看,来送行的人不少,领头的人她也认识,正是晋康王世子,苏佐。
后头歪歪斜斜地跟着几个没睡醒的少年公子,都是相仿的年纪,如今却较出高下来。
为首之人一席缃色襕衫,身形笔直,是为端方雅正的君子之相。
韩荀下了马车,没有上前,只远远看着,张楫在京城这一年多来,交往的同辈子弟不少,如今能来送行的,都是平日里关系较为亲近之人,见到韩荀,几人远远打了招呼,韩荀亦回礼。
急着赶路,张楫只与众人寥寥说了几句,这一趟回河西,他还得转道去西北粮仓,负责这一趟的粮草事宜。
“姑娘,外头冷,您先上车。”
韩荀点了点头,拢了拢衣衫,觉出几分凉意来。
不一会儿,马车重新动起来,韩荀撩开车帘向远处看出,一行人正挥手告别。
韩荀眼尖,苏佐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穿着素色的姑娘,带着帷帽,看不真切,韩荀只觉得那身影有几分眼熟,一时之间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
行了一段路,马车停车,张楫带着一身寒气钻了进来,手上拿着一个宝蓝色的布包,递给她。
韩荀伸手接过:“这是什么?”
“有人托我给你的。”
韩荀打开布包,里头放着一个小巧的匣子,匣子里,装着几张银票和一些碎银子。
忙打开那张包着匣子的帕子,上头绣着的纹样,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了。
“荔枝?刚才世子身旁那人,是荔枝?”
张楫也瞧见了匣子里的银钱,听到问话,并没有否认。
“停车。”韩荀掀了车帘。
张楫一把拉住了韩荀:“你想去做什么?”
“我……”韩荀一怔,是了,她如今的身份……
“你若不想害她,最好的,就是谁也不认识谁。”张楫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警告。
“我……荔枝……荔枝如今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