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房里的兄弟走得差不多了,许涣亭才换上常服回家。
骑着马走在街上,他不住的打量四周,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他想着,万一,万一在大街上又遇见了呢……他们不总是会在街头相遇吗?
许涣亭故意走得极慢,天色渐晚,夕阳无限好,可惜这次他并没有看到想看到的人。
他没有看到,宜芳院里,临街窗台,那抹藏在心底挥之不去的身影。
街头人流熙熙攘攘,华灯初上,残月半悬。
宜芳院的琵琶声携着酒香伴着轻风穿过浩浩长街,最后又回到原点。
大堂内推杯换盏,热闹非凡,二楼雅间里气氛却降至冰点。
年纪最小的元沥缩在赵权身后,对面坐着自家二哥,他更是唯唯诺诺的不敢说话。
赵权端坐上首,气定神闲的品茶,目光半点没分给欲言又止的萧年漪。
屋内,张鹤白斜靠在椅子上,认真听着琵琶,也是一语不发。
倒是刘秋云这个活宝,总是在没话找话,尽量暖场,免得太过于尴尬。
“萧兄,下月可就要准备去吃你的喜酒了,到时你可要好好好招待兄弟们!”
刘秋云大大咧咧的,说话不过脑子,哪怕对面一脸阴沉。
话刚一脱口,突然,旁边坐着的张鹤白用手肘撞了他。
“哎呦!”刘秋云气得叫了一声,正要质问却对上张鹤白冰冷的目光,以及冰冷的话,“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刘秋云经这一提醒,只有“嘿嘿”陪笑,试图缓解尴尬。
“权公子,我知道此次父亲关我是你的意思,我不怪你,但人各有志,我哪怕是一介纨绔,也是有些许抱负的啊。”
萧年漪唇张了又张,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话语中,隐含几分不难察觉的乞求。
“放我走吧,我去参军,我想帮你……”
刘秋云应声附和:“对呀对呀,萧兄若是成了将军,立下不世之功,也给咱们长脸了不是……”
元沥瞪了他一眼,刘秋云悻悻闭嘴。
一直不说话的赵权听到这话不禁眉头微蹙,忽尔嗤笑出声,摇晃着手中白玉茶杯,目光却始终不在萧年漪身上。
“帮我?去北境送命,让萧相痛失爱子,是在帮我?萧年漪,你应该知道你几斤几两。”
赵权淡定品茶,握茶杯的手却已是青筋暴起,压住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惊涛骇浪,“你倒当真是会帮我,你分明是在为你的懦弱无能找借口。”
萧年漪哑口无言。
“哥,”元沥大着胆子开口,“主子也是为你好,北境战乱,刀剑无眼,你又无武功傍身,的确极易丧命。”
“够了,元沥,闭嘴。”萧年漪径直站起身,低声呵斥道。
“呵,做了还不让人说。”
赵权终于肯施舍几缕余光给萧年漪,然后又自顾自沏满了茶杯,“在家享乐,一直逍遥自在不好吗?这不是你一贯的作派吗?为何还要去送命?”
他抬眼,望向面容憔悴的白衣公子,“萧年漪,我忽然不懂你了。”
萧年漪怔愣一瞬,避开赵权的视线,抿唇不置一言。
琵琶声还在继续,弦音婉转,似有说不尽的柔情。
张鹤白同刘秋云处在看戏状态,但刘秋云偏偏不懂味的凑到萧年漪身边,小声安慰。
赵权没听他们在说什么,藏在宽大袍袖中的手却已是紧握成拳,掌心被掐出月牙印。
元沥偷偷瞥眼赵权,担忧但不敢直说。
于是,元沥大侠做了一“好事”——清场。
“张大哥,刘大哥,我听说这里的佳肴珍馐名誉全京,今夜陪我去尝尝吧!”
他笑着推刘秋云快步走出雅间,不忘招呼张鹤白。
张鹤白淡定点头,示意乐妓离场,临走前还特地关上了门。
雅间里重归于平静。
萧年漪走到赵权身旁,一向恣意的神色变得萎靡不振,“我们曾经的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怨我当初没有同你一道吗?权公子,我文不成武不就,又是个男子,又怎么敢害了你?”
这一说,直接勾起了赵权沉封多年的怨怼,他迎上萧年漪的目光,嘲弄之意毕现。
“你既不敢害孤,又为何要在孤表明心迹时答应孤,是为权力所迫,还是为我赵权所迫?萧年漪,孤不明白,你曾告诉孤,人生在世应及时行乐,不必在乎俗世眼光,到头来,先违弃诺言的倒是你。”
萧年漪躲开视线,声音极轻,“权公子,当年之事我们各有难处……”
“你又有什么难处?”赵权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分明是不想背负这勾.引储君的污名,怕它挡了你的逍遥自在!”
萧年漪瞳孔一缩,连连辩解,“不是的不是的,我绝非此意!当年皇上发现你我之事,要我满门抄斩!权公子,我是纨绔,但我不能连累我的家人啊……”
此话一出,赵权心里五味杂陈。
年少时,赵权第一次在萧年漪身上看到了“自由洒脱”一词,他羡慕,他向往。
他们在日常接触中渐生情愫,即将更近一步,这段少年心事却中途夭折。
赵权是先开始的那个,萧年漪是先退出那个。
毫不顾忌,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赵权心高气傲,却放不下对方。这么多年以来,还是假装与萧年漪是酒肉朋友。
他们默契的闭口不谈当年之事,谁也没再捅破这层窗户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