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权曾说萧年漪忠孝两全是个笑话,重新来过,他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笑话。
一边恨着,一边又放不下,直至让被这份纠缠牵连到的人送到了死亡境地。
“萧年漪,孤不与你论当年是非。”
赵权揉揉眉心,轻吐出一口浊气,“你不能去北境,你会死的,这是孤最后的底线。”
“为什么笃定我会死?”萧年漪问,“就算是死,也是为国捐躯,岂不是我逍遥一生最好的点缀?小权,我们不是第一天认识彼此,你知道,我绝非贪生怕死之徒。”
“八年前,你与我下棋时曾说,你要做大晋史上最英明神武的君王,你要拓万里疆土,召八方臣服……”萧年漪绞紧袖口,眼睛里沾染了疑惑之色,“小权,我想帮你实现这个梦想……”
旧事重提,无异于火上浇油。
赵权揉揉紧皱的眉头,莫名觉得有些累了,“孤不同你论这些。”
“为什么?同为男子,为什么许涣亭去得我去不得?为什么那么多大晋男儿去得我去不得?”
萧年漪颇有些死磕的意味,他从来如此,认定一件事情就很难改变。
除了当年的事。
这是赵权的心结。他时常觉得,自己付出的太多,萧年漪才是既得利益者,付出的代价太少了,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他怀疑他的真心。
真心瞬息万变,赵权偏偏想要抓住它,让它永远属于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烛泪落了一滴又一滴。
在萧年漪的声声质问中,赵权累了,甚至懒得再多想。
于是他摆摆手,捡起脚边曾经嫌弃的拐杖,选择了放下执念,“你去,孤不拦你,死了也与孤毫无干系。”
萧年漪松了口气,抱拳正要感激,可一句话又令他愣在原地。
拄着拐杖的年轻储君问他,萧年漪,你对孤有几分真心?
是图新鲜,还是找乐子?
那人墨黑的眸子像潭死水,但他知道,潭底有怎样的惊涛骇浪。
所以,他木然回答,“十分,后来,至今,仍旧不变。”
“呵,你的心里,家族,自由,哪个不在孤前面?”
赵权吝啬的挤出一个正常点的笑容,“那事之后,你的通房、侧室,一个不少,花楼也去了不知多少回。十分?孤不信你了。”
是了,赵权至今孑然一身,他却流连花丛,既是个彻底的浪子,又哪有十分真心。
萧年漪低下头,血肉包裹着的真心像亲手打碎的瓷器,修复了也有瑕疵。
“所以,权公子,萧某不值得你再多挂心,世间何处愁觅称心如意之人,还望权公子莫要再辜负自己。”
他笑着,如往常般洒脱不羁,可眼底蓄了淡淡水雾,鼻尖也酸得厉害,“许涣亭……”
“你我之间与他无关,孤的事,也与你无关。”
赵权不再看他,甩下这句话,径直拄着拐杖推门走了出去。
躲在房门前听墙角的元沥猝不及防被抓包,浑身不自在的挠挠后脑勺,“主、主子,咱、咱们回去?”
赵权“嗯”了声,元沥立刻狗腿的凑了过去。
临走前,他下意识回头,目光穿过房门间隙,看见他亲哥流下一滴泪来。
*
第二天,封赐的圣旨早许涣亭一步到了许府。
此等荣光,许家上上下下全部恭敬的跪听圣命,大气不敢出一声儿。
许尚书浸淫官场几十载,自是比许涣亭懂得打交道,接下圣旨后,他立刻笑着迎了上去。
一袋沉甸甸的东西塞进传旨太监手里,许尚书老脸笑得像干枯的橘子皮,“有劳公公了,还望公公在皇上面前替犬子美言几句。”
传旨太监也不推辞,拈着兰花指满意的收下,“咱家哪猜得到皇上心思,令郎文武双全,又甚得皇上心意,这次若是打个大胜仗,到时许尚书可千万别忘了咱家。”
“那是那是,”许尚书附和道,“公公的好意,老夫没齿难忘……”
官场上的招数许涣亭还是没学到家,他觉得能不能被重用全靠自己的才能,他人的三言两语,又抵不住什么。
能换得一座城池,还是能打赢一场胜战?
“涣亭,来,你快同爹一起去送送公公!”
见许涣亭愣头青的表现,许尚书心急如焚,面上却做的滴水不漏,边扯上许涣亭边送传旨太监,“犬子鲁莽轻率,还望公公莫要介怀……”
“诶,许大人,令郎可是当世少有的能人帅才,皇上可还亲自夸过,说是除了东宫那位,少有人能与之并肩。”
传旨太监甩着拂尘,拈起兰花指道。
许尚书当下赶忙推托,“公公折煞小儿了,涣亭生性愚钝,岂可与太子殿下相提并论……”
两人各怀心思,谦辞敬辞说了一大堆,而作为主人公的许涣亭仿佛是置身事外,全程一语不发。
妹妹在他离开京城后就被送回了府,问她究竟是为何失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与东宫的婚事就此作罢,太子为此给了个体面说法,也算恩尽。
许涣亭脑袋一团浆糊,混混沌沌的过着,每天按部就班,只待领旨出征。
说来也巧,这出征时日,恰好定在太子生辰宴后。
那天,是许涣亭此身难忘的日子,多年后午夜梦回,依旧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