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涣亭撕开的时候,手都是颤抖的,现已经是十月,他鬓角却布满细密汗珠。
赵权背对着许涣亭,脸色发白,轻抚上搭在他肩上的手,哑着声音道,“别怕,孤早已疼惯了,此等小伤,算不得什么。”
鞭刑,许涣亭从他师傅那已经得知了全部缘由,他舍不得,却又无能为力。
“权公子,你罚我吧,是我的错……”许涣亭垂眸低声道,目光落在赵权背上。
听得此话,赵权不由勾唇,喉结滚动,“好,卿既这样说了,孤自是会满足你。”
……
紫檀木书桌上的书散落在地板上,一如少年散落在书桌上的长发般。
衣袍堆叠,人影交错。
少年郎干净如白纸,赵权居高俯视,欣赏之情大盛。
自古以来,文人墨客莫不钟情于诗画。
师从名家,他的画技亦是在大晋数一数二,登基后虽有所荒废,但总归实力摆在那儿,忘不掉。
狼毫吸足了墨,每一笔都刚劲有力,描绘出一幅壮阔山河图。
“啊哈……权公子……”
“书房不是……不可以……乱来……”
赵权是专制的君主,也是掌控者,“孤是在罚你,你得受着。”
笔锋锐利,挥毫泼墨间,自成一幅美景。
“战而捷,必得诸侯……若其不捷,表里山河,必无害也。卿记住了。”赵权慢悠悠道,没有许涣亭那样急切。
“是、是……嗯……”许涣亭咬着牙,勉强说出一个完整音节。
“卿说说,攻战计中“欲擒故纵”该如何用。”
“欸……不要……”许涣亭桃花眼里弥漫着水雾,声音发颤,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回答什么,“欲擒故纵……是暂时放、放任敌人……使其放松戒、戒备或、消耗实力,再彻底制服……”
“很好,浑水摸鱼呢?”
许涣亭猝然一惊,还是答道,“混战中……趁机、获利……慢点、求你……停下来、停下来……”
“涣亭,”赵权温柔抚摸,似乎是在欣赏一件珍宝,“谁允许你唤停的?”
……
*
回到许府已是戌时。
后来他们在浴池又来了一次,许涣亭受不住,只得借口回家向父母辞行才逃过一劫。
许府一片静寂,估摸着家里人都巳入睡,许涣亭揉揉腰放心进家门。
然后,大厅灯火通明。
他的父亲,端坐上首,看到他回来气得两撮胡子都飞起来了。
几乎是同时,许尚书手刚举起指向他,许涣亭立即冲到他面前就地跪下。
动作太快,幅度太大,有点疼。
“逆子!彻夜未归,你跑哪去犯浑了?!”
许尚书指着许涣亭的鼻子骂:“好不容易盼着你有点出息,就给老子玩这套,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颈上吻痕未消,许涣亭闷声不答,缩着脖子,祈祷父亲看不见。
可是,眼尖的许尚书还是发现了,上手拨开他的衣领,气得甩了许涣亭一巴掌,“混账!教你的礼法道德,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竟然去干这种有辱门楣的混账事!你还说什么天家圣眷,太子重用,我看全是借口!”
许涣亭委屈。
这事和他一起的对象明明就是太子,他没说错。
“儿子不敢了!”
不敢下次做完直接回家了。许涣亭试探性唤起父爱,“儿子不会再这样了,求父亲原谅儿子,别气着身子……”
许尚书恨铁不成钢,正欲再骂,许夫人却由侍女扶着走了过来。
“别骂了老爷,涣亭老大不小,又即将带兵出征,你就原谅他吧。”
许夫人温柔体贴,三下五除二便哄好了许尚书,见许尚书气消,示意儿子再道歉了事。
“父亲,儿子下次绝不再有,您原谅儿子吧。”
许涣亭低眉垂首,放软态度,许夫人从旁助攻,成功化解矛盾。
“罢了罢了。”
一家之主发话,许涣亭没敢不听。许尚书道,“现在的混账事我不与你再多计较,你自己好自为之,待及冠后,你再娶妻生子,传宗接代……”
后面的话许涣亭没听了,只顾着拒绝,“不不,父亲,我不想娶妻!”
“什么?!”许尚书气极,眼见着又要动手,幸好被许夫人拦下,“许涣亭,老子教你的你全忘了?成家立业是终生大事,你怎如此糊涂!”
许涣亭不敢抬头,默默承受责骂,心想,他已经这样了,断不能辜负其他人。
“父亲,我应该先立一番功业,光耀门楣再谈私人生活,现今边境战乱,我不能躲在后方安然享乐,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许涣亭道,“舍小取大,这是您教我的道理。”
又是好一番辩解,许涣亭才得以脱身。
临走前,他不忘回头疑问,“父亲,您真的贪污受贿了吗?”
“滚!逆子!”
得到的回答是许尚书摔了一套杯具。
日行月逐,夕云朝起,星移斗转。
朝堂之上,赵权还是有些针对许涣亭出征一事,每当要吵起来时,龙椅上那位就装头疼,不得不就此作罢。
下朝时,曾经的官场边角料许涣亭也变得比以前受欢迎,偶尔会同一群官员一道离开。
有一回,他悄悄盯着同走一条宫道但距离很远的紫色身影,庆幸自己没被发现。
万万想不到,太子发现后会回以一个浅笑。
浅浅一笑而过,激起心中阵阵涟漪。
军营中的人不是很服他,因为他年纪小,又是第一次带兵上战场,就认定他是靠关系的无能之辈。
于是许涣亭把不服他的人都打趴下了,以武制乱,再治军严明,他觉得他会赢。
十月初九,飞虎军出征。
少年将军一袭黑色戎装,千里马骑在胯.下,玄甲重骑,一杆长戟一柄剑,神采飞扬,如即将出鞘的利剑,蓄势待发。
皇帝以感染风寒为托辞缺席送军,太子代为上阵,百官随行,身后是他们守护的黎民百姓。
同现在不一样,许涣亭第一次出征时,赵权赌气没去送,皇帝亦是没来。
他不曾见到,少年将军当时的落寞孤独。
城门外,白云飞鸟,树叶红黄相接,几分萧瑟离索。
许涣亭单膝跪在车辇前,仰望紫衣华服的人。
“此行万里,将军珍重。”
那人虚扶起他,声音低沉似空山幽谷中传来,墨瞳深邃,却有冰雪消融的暖意。
许涣亭一时愣了神,手掌触到一片温凉,肌肤之亲尚且有过,然而还是像个愣头青,抵不住此种温柔。
“臣定不负皇上所托,以武止戈,张我大晋之威!”
山高路远,不知何时再见;沙场烽火,不知能否再见。
远离京城,许涣亭摊开手掌,一团嫩绿浮现。
那是新折的杨柳条编成的手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