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渐西沉,弦月将升。
徐郁青单手牵马缰绳,骑在马上,边啃寻来的野果,边百无聊赖的在林子里逛来逛去。
棕色大马甩甩头,马鬓挠的他手痒,徐郁青揉了几下算做安抚,瞥一眼身后挂的满满当当的猎物,顿时得意扬起下巴。
他有信心,绝对比赵极那家伙猎的多。
到时候让一脸苦相的赵极跪下叫爹,光是想想就畅快。
走到溪边停下,徐郁青遥遥望见一人也饮马于此,瞧着像是许涣亭。
徐郁青牵马走了过去,高声询问,“涣亭哥,你不是和权表哥在跑马场玩吗?怎么来这儿了,权表哥人呢?”
白衣人回头,正是许涣亭。
徐郁青走近不经意间看到黑马上的猎物比他的还多,挫败感油然而生,僵硬地笑了笑,“你今天收获满满啊。”
许涣亭轻睨一眼他,答:“我同权公子相约比比谁猎的多,现今我也未见着他。”
“天快黑了,咱们准备回去吧,待会儿他们该来寻我们了。”徐郁青道。
许涣亭神色漠然,抬头仰望天空,视线重新回到徐郁青身上,“嗯,先去找找权公子吧,万一只有他还在这里也不好。”
“好嘞,事不疑迟,咱们出发吧!”
徐郁青似是很兴奋,不怀好意的凑到许涣亭身边,嘴角压都压不住,“那啥,涣亭哥,你能不能借我几只猎物?”
像是怕惹人不高兴,徐郁青又补充了句,“不多,三只……不,两只就行!”
许涣亭晲了下徐郁青马上挂着的东西,随手解开麻绳,从自己马上拿出一只獐子和两只野兔递给徐郁青:
“送你了,走吧。”
语罢,便翻身上马,握紧缰绳准备走。
“谢谢涣亭哥!”
徐郁青惊喜接过,快速绑好新得的獐子和野兔,马不停蹄跟上许涣亭,“涣亭哥你等等我啊!涣亭哥!”
许涣亭侧目望去,神色不悲不喜,天边隐隐浮现半轮皎月,再远处,郁郁葱葱一片。
他作了个招手的动作,稍后,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两个字,“走吧。”
*
倦鸟归巢,林间风声簌簌,夹杂些蝉鸣,此起彼伏,不似往日听到的动静。
赵权迷路了,对周围环境更加警惕。
他来后山的次数屈指可数,以往每逢皇家狩猎,多被政务和身子抱恙挡绊了手脚。
就算来了,他也是待在亭子里歇息的人。
今日确不该冲动应下邀约,更不该独自一人走。
少时习得君子六艺,赵权对自己的箭术尤其自信,现今天已擦黑,若是遇上点什么,但他不确定能完好无损的回去。
马蹄声哒哒,几只飞鸟扑棱翅膀飞速冲上漆黑天幕,枝桠颤抖,抖落片片绿叶。
黑马继续不紧不慢朝前走,赵权暗自握紧缰绳,回想曾看过的后山地图,判断该从哪个方向离开获救。
嗖——
正后方飞来一支冷箭,紧接着,一支又一支朝赵权射来,但目标并不是他这个人。
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来,脚步声令人胆战心惊,赵权驱马急驰,顾不得方向是对是错。
突然,前方绊马索平地而起,赵权根本控制不住掉转马头,一股巨力将他甩了出去,直直砸到泥地上。
“抓住他!”
低沉嗓音如若地狱阎罗,赵权半点不敢松懈,强忍巨痛迅速爬起。
碾过碎石残枝,玉冠掉落,满头青丝沾染污垢胡乱披散,他抹一把脸,惊恐环顾四周,望见包围圈东北处正好缺个口子!
身后全是索命凶徒,而前路未知。
来不及多想,赵权拔腿就跑,长发飘散迎风招摇,哪里会让人想到此人正是当今高坐尊位的帝王!
黑衣人穷追猛赶,赵权一刻不停。
四周越来越开阔,林木越来越稀疏,眼前景色逐渐演变成草地。
他心下惊喜,以为即将逃出生天。
忽然,黑色遮天,世间山水似是缩小许多,连带着远处山峰都变的如在沙盘上的模型大小。
脚踩中崖边碎石,心脏猛地收缩,耳畔似有万万道疾风从上往下吹,推他向前跌落,心跳如重鼓,掩盖过风声。
赵权双腿发软又像是被灌满铅,无暇顾及杀手,僵硬的往后退了好几步。
“暴君,还不束手就擒!”
转身,领头的黑衣人冲赵权吼道,手里弓箭朝着他的面门。
赵权吞咽了一下口水,压下恐惧感,脑子飞速运转。
黑衣人缓缓朝他走近,身后是悬崖,他现今无路可走。
赵权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声音尽量平静,“朕自入主东宫以来,所做所为,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是爱民利民,阁下今竟称朕为暴君,实在是有失公允,朕当真不知错在何处。”
赵权迎风而立,尽管身形狼狈,却无半分惧色,气质出尘不似被威胁之人。
黑衣人:“赵权,你可还记得七年前的明州流民案,还有江南水患,三十三官员连坐案,以及你登基后连年加征徭役,派兵打战,你怎么不去边地看看,看看那里的民不聊生?!”
黑衣人越说越激动,羽箭渐有离弦之势。
听到这声音,赵权若有所思,不疾不徐回答,“流民扰乱治安,朕命其充军实为予其安定,江南水患为堤坝溃决所致,朕为救民才派发徭役修堤。”
“再者天高皇帝远,地方官员贪腐延误修堤进程,朕发觉后也命人将其正法,又有何错?!”
赵权往前走了几步,控制好距离,说话铿锵有力,“连年征战,不过是为扬我大晋之威,免百姓受外族欺压之苦,又何来暴君罪名一说?!”
最后,赵权走到自己确定的安全距离,黑衣人包围得水泄不通,根本逃不出去。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理正衣袍,大胆赌一把,语重心长道,“萧元沥,朕以为你在朕身边多年,至少应该明白,朕才是真正能为大晋缔造盛世的皇帝,没想到只不过是游历一番,你竟误会朕如此之深。”
“朕曾说过,你若是愿意回到朕身边,朕完全可以既往不咎,现在依然适用。”
赵权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似懊悔似悲伤,“回来吧,朕需要你。”
无人应答。
赵权神色一变,隐隐有些后怕。
“三十三官员连坐案”是他亲自策划并命名的,其中各官之间联系隐蔽,知道的人极少。
而萧元沥恰好参与其中。
他不可能赌错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