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权醒来还是在密室的床上。
手脚重新被铁链束缚,他回想起今早醒来许涣亭隐忍的模样,积郁已久的情绪得到舒展。
看吧,就算许涣亭囚禁他又如何,只要许涣亭被赵极或徐郁青、赵伍其中一人发现异样,那就是他逃出去的机会。
赵权仅仅需要等待,无论这个机会是否可以被利用好,他都没有多大损失。
他不信许涣亭会杀了他。
其实被关在这儿也没什么不好,没有外界琐事干扰,还可以与心爱之人在一起。
他对权术之争早已厌倦了。
乏力了。
许涣亭为什么还不回来?
是忘了自己吗?
明明是他说要陪我一辈子的,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凭什么,凭什么?
他要出去,他要把许涣亭锁在身边。
他要让许涣亭只有自己!
寸步不离!
这样,才是正确的……
心底困押的凶兽疯狂叫嚣,痴妄早已入骨,死死攫取赵权最后一丝理智。
畸念一旦冒出,原先表面上的古井无波,其实仅剩下暗流涌动。
迷茫与焦虑再度同行,赵权真正意识到,他可能等不了太久。
压抑的喘息被怒吼声取代,铁链被甩的哗哗作响,而他得到的只是黑暗。
无尽的黑暗,无尽的执念和不甘。
巨响打断他的怒吼,石门再次打开。
烛光刺目,霎时间,驱赶吞没他的黑暗,照亮此方狭小世界。
许涣亭朝他伸出手,镀上一层暖光,眉眼慈悲。
有一瞬间,赵权怀疑所有事物都是假的。
没有重来一世,而他们也都没有死去。
“不是让你好好等我回来吗?”
他听得这一声呢喃,如梦如幻,伸手握着的,没有实感,冰凉的液体滑过脸颊,赵权张了张嘴,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
他想,此刻他可以任由许涣亭解开双手的铁链,按在床上,予取予求。
可是,许涣亭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不是最恨自己吗?
这一切都是假的!
世界再次陷入漆黑,赵权胡乱的拍打,想要把黑暗撕开一道裂痕,想要知道什么是真实的。
金属碰撞声不断提醒他现世的情形,而灵魂深处的魔鬼却要拉着他永堕深渊。
最终,魔鬼变成了他最熟悉的一张脸——许涣亭的脸。
对方神情淡漠,麻木的冷睨着他,任由他发狂,好像一切与他无关。
六年,或许又不止六年,无数个夜晚出现在赵权梦里的,都是这样一个人。
赵权恨不得撕碎它。
而,真当双手沾满鲜血的时候,他又开始后悔,后悔没有人会来陪他。
赵权近乎绝望地渴求许涣亭重新回来,哪怕是付出任何代价。
只要愿意回来陪他。
怎样都好。
本就脆弱敏感的神经经受不了太过于突然的冲击,加之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赵权养尊处优多年,身体虚弱直接昏死过去。
许涣亭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赵权倒在床上,被褥、茶杯等物件摔了一地,甚至赵权右手的铁链都断了。
许涣亭不明所以的把赵权翻过身,入目便是赵权狼狈的模样,头发乱糟糟,一双眼睛还又红又肿,嘴角还挂着血迹。
他的一腔怒火被彻底浇灭。
原以为六年里难捱的只有自己,现在发现赵权这个罪魁祸首竟然也被折磨的快疯魔,一时间,许涣亭不知是欣喜还是悲哀。
放下手中的檀木盒,解开赵权身上的锁链,许涣亭抱起赵权,长腿一迈,径直离开密室。
小厮禀报有客到访,许涣亭不想去管,吩咐小厮随便打发掉。
得亏赵权之前颁布的晋封圣旨,许涣亭如今在朝中地位如日中天,巴结他的官员接踵而至。
不乏曾经瞧不起他的。
许涣亭曾仔细想过,他这一生的荣辱,似乎都是因为赵权。
一篇《论战时策》,一次意外伤人,一道请战奏折,一份流放军令,两道封将圣旨……
全都是来自同一个人。
现在,曾经爱过恨过的人,躺在他怀里,收起獠牙,承受他全部的爱与恨。
短暂的纠缠换来如今长久的痛苦,赵权会不会后悔?
许涣亭十分恶劣的揣测,就算赵权后悔也没用,他们注定要互相折磨一生。
逃不掉的。
默默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他抱的更紧了些。
帮赵权梳洗干净,同床共枕时,他卸下一身疲惫,竟会觉得无比惬意享受。
六年前,在他还是一个无名小卒的时候,周边的人都在畅想挣了军功后要回家光耀门楣,娶妻生子。
围着篝火谈天说地时,曾有人问他,年纪不小了为何还不成个家。
许涣亭想了想,告诉他,自己早已成婚,妻子是个尊贵高傲的人,只是嫌他无用而已,所以他才来从军。
无论谁问,他都是这样回答。
骗的久了,许涣亭骗过了所有人,差点也要骗过了自己。
可是想想,他说的也是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