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高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想起景光刚才介绍时的语气,那个刻意的停顿像是某种提醒;想起松田和萩原灼热的目光,从进门开始就没有真正放松过;想起那天在车站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时,心里莫名的一丝触动。
不会吧。
高明在心里对自己说。但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不会……吧。
诸伏高明看着那个蒙眼青年略显苍白的脸色,想起景光刚才问他“有没有带外套”时的紧张,想起松田二话不说脱外套的动作,想起萩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落在青年身上的、带着担忧的目光——显然是一个体弱的孩子。
但他们都在意这个人——他们绝对不是普通的朋友,更像是某种更深的、近乎于家人的在意。
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卡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真的是你吗。
他没有问出口。现在不是时候,这里不是地方。景光在伪装,蒙眼青年在躲避,萩原和松田在紧张——他们都在保护着什么。他不会用一句“是不是你”毁了这一切。他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叹息。
蒙眼青年端着杯子的手指猛地收紧。
杯壁上的咖啡液微微晃动,险些溢出。那杯咖啡早已凉透,但他还端着,像是端着什么不能放下的东西。不是咖啡,是一口气,是一句话,是那声差点冲破喉咙、又被死死咽回去的“哥”。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已经见到你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诸伏高明没有质问他是不是清浅,没有追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没有责备他为什么不回家。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把所有的思念和担忧都压在那句诗里,用最温和的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你好好的,就够了。
怎么能这样啊。蒙眼黑缎下,清浅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脚磨破了,膝盖磕青了,一路上咬着牙不肯吭一声。但家长一来,只是轻轻问了一句“疼不疼”,所有的坚强就‘哗’的一下全都碎掉了。
明明他能撑住的。这么多年都撑过来了——被拐走,被送进组织,杀人,受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可以扛住琴酒的木仓口,可以扛住阿玛罗尼的试探,可以扛住组织里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他都能撑住。
但高明一句话,那股从胸口涌上来的委屈就是堵在喉咙里,像被水浸湿的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
怎么能这样啊。他在心里反复地问。高明哥怎么能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好像他只是出远门的游子,好像这些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他只是一个在外漂泊了很久、终于回家的弟弟。
他好想回家。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咖啡厅的玻璃窗上还挂着雨珠,一颗一颗,像是谁没有落下的泪。
高明睁开眼睛,端起咖啡将最后一口喝完。咖啡已经凉透了,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和姜饼残留的甜混在一起,说不清是苦涩更多,还是回甘更多。他站起身,将几张纸币压在杯底。“多谢款待。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没有回头看那个角落。但他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指腹摩挲了一下金属的冰凉表面,然后轻轻按下。门没有开。他又按了一下,这一次门开了。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门铃清脆地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