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的手指猛地一僵。

实验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朱湛色的瞳孔在冷白灯光下像两颗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眼球。

阿玛罗尼的嘴角挂着没有温度的笑容，目光从莉娜身上轻飘飘地掠过。

“莫斯卡托——”他拖长了尾音，走进实验室的步伐踏着莫名的拍子。他在操作台旁边停下，凑近了看莉娜手里的试剂管，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标本。

“虽然我对于雪莉的课题从来都——不是很感兴趣。”他把“从来都”三个字咬得很轻，然后他歪了歪头，笑容的弧度往上一挑。“不过，既然你的亲亲前辈已经死掉了——”

他耸了耸肩，语气里的轻快和消息本身的沉重让莉娜头皮发麻。

“那就没办法了。莫斯卡托，记得好好继承前辈的东西。你是我们科研组的人，不要像你那个前辈一样背叛组织——不要让boss失望哦。”

莉娜的指尖微微发白。雪莉死了？宫野志保死了？那个她在档案里读到过的、甚至比她年纪还要小的前辈，负责这个课题的天才小孩——死了？

她下意识望向夏特勒兹，但是对方显然对这个消息无动于衷。

莉娜瞳孔震颤。

阿玛罗尼并不在意她的反应，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因为他的注意力从一开始就不在她身上。他转过身，那双下三白的朱湛色眼睛带着某种毫不掩饰的恶意，缓缓转向操作台另一侧的蒙眼青年。

“以及，夏特勒兹。”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夏特勒兹面前，距离比正常的社交距离近了不止一个档次。

“你也是时候滚出去了吧？”他微微歪着头，嘴角的笑容没有变化，语调里的恶意毫不掩饰地往外泻。

“在这里晃悠了这么久，结果呢？屁都没查出来——科研组有什么？有叛徒？有卧底？还是你觉得我在boss眼皮底下搞什么小动作？查了这么久连张废纸都没交上去——到最后还是朗姆手下的波本立了功，真是——”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到近乎耳语，却字字刁钻。

“丢人。”

诸伏清浅蒙眼缎带下的双眼微微眯起。

他在科研组待的这段时间里没有查出来什么？哈。

看来boss也不是完全信任你啊，阿玛罗尼。

哪怕科研组在老乌鸦的全权掌控之下，但有的是像莉娜这样被胁迫的、麻木的，有的是为了某个课题和组织合作的，更有甚者甚至不知道自己所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庞大组织。

人性难测，并不是所有人都像阿玛罗尼一样是boss的狂热信徒，又有谁能保证铜墙铁壁的科研组内部不会腐烂生蛆？

诸伏清浅在科研组摸清每一个研究单元的分布和人员构成，在几个关键位置安插属于自己的眼线，并且，找到了莫斯卡托——就已经足够了。

他安静地听着阿玛罗尼的表演，打心底里觉得这家伙实在太能演了。科研组没查到东西但朗姆拿了头功，这些事阿玛罗尼知道，他知道阿玛罗尼知道，阿玛罗尼知道他不在乎。但阿玛罗尼就是要当着他的面把这些话嚼一遍，边嚼边看他的表情——虽然看不到他的眼睛，但大概是在期待他嘴角会往下撇那么一丝。

那就让你高兴一下吧。于是诸伏清浅把嘴角往下撇了一丝。

阿玛罗尼没有漏掉那一丝弧度。他满意地后退了半步，将双手往研究服口袋里一插，肩膀微微耸起。“哎——真可惜。我还以为你能在科研组多待一阵子呢。毕竟这里这么无聊，难得来个有趣的小朋友。”

门在他身后合上，实验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莉娜这才缓缓放缓呼吸，悄悄看了一眼静默不动的蒙眼青年。

“雪莉小姐……真的死了吗。”她开口问。

“[她前阵子叛逃组织，早就在组织的追杀名单上呆了一段时间。]”

没有直接回答“是”或“否”。莉娜垂下眼，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雪莉逃出去过。

虽然最终还是死了，但那个叛逃的前辈曾经真的从这间牢笼里逃了出去。

“为什么雪莉小姐要叛逃呢……”她问完就沉默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知道答案。没有人会从一个不痛苦的地方叛逃。

莉娜没有见过雪莉，但她在雪莉留下的实验记录里读到过那些批注，写到后期的字迹越来越潦草，越来越敷衍，像是在和某种自己不愿面对的结论赛跑。

雪莉小姐希望这个课题完成吗？莉娜第一次问自己这个问题。

她的视线从试管上移开，落在操作台旁边摊开的实验记录上——那是她自己的记录，每一行都在忠实地服务于那个她从来不敢质疑的指令，但她忽然觉得那行字看起来有点陌生。

她看着即将离开的蒙眼青年，也不知怎的，她忽然开口。那句话说出口之前她甚至没有在脑子里排练过：

“我还是更喜欢鸽子。”

诸伏清浅脚步一顿，嘴角微微勾起。

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有一阵子。

那么，合作愉快。他在心里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