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潇轻笑一声:“看来余膳是铁了心要给尤一个下马威,他新官上任,执掌都察院,锐气正盛,又有严相在背后撑腰,底气自然足。尤相虽根基深厚,可刚经历一场朝堂风波,未必愿意在此地耗空财力。”
雁宁依旧沉默,静静看着高台,看着那枚在灯火下流转光华的珍珠。
眼前这一场无声的厮杀,让她心中郁积多日的不甘与烦闷,竟一点点烟消云散。
徐渭没死,不过是贬去寒州。
尤相未倒,反而重掌实权。
她曾以为,自己费尽心机,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可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徐渭倒台,不过是棋局的序章,余膳揭旗,严党亮剑,尤相反扑,帝王冷眼旁观。
真正的风浪,才刚刚开始。
他们斗得越凶,破绽便越多。
她要做的,从不是亲自冲上前去拼命。
而是等,等一个,能一剑封喉的契机。
这颗沧海月明珠,这场天价拍卖会,不过是雁宁复仇路上,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高台之上,拍卖老者连唱三次,东侧雅间始终再无声音。
孟守拙难道是退了么?
价格一路飙升,没想到东侧雅间居然又出了声音,孟守拙脸色渐沉,咬牙再喊:“八十万两黄金!”
堂内彻底安静。
这已是天价。
孟守拙冷笑看向余膳:“余大人,还要跟吗?”
余膳抬眸,眸中依旧温和,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一百万两。”
孟守拙猛地起身:“余膳!你居然敢———”
“大人息怒。”余膳神色不变,继续道:“价高者得,天经地义。”
“一百二十万两!”
“一百五十万两。”余膳应声跟上,平静得像在买一碟点心。
孟守拙胸口起伏,厉声喝道:“两百万两!余大人,你当真要与我死磕到底?”
余膳这才轻轻一笑,笑意浅淡,却藏着刺骨锋芒:“孟大人你这又是何必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你若要,便继续加价,只是下官提醒一句,你府中账目,可经得起王上一查?”
孟守拙脸色骤然惨白,不过很快又恢复寻常之色,收回目光,望向主持之人,语气变得平和:“三百万两。”
【我看你还敢加价?!】
和这种人发火威胁是没用的,唯有冷静下来,硬攻。
无人再敢加价。
主持者高声唱定:“沧海月明珠,归——孟大人所有!”
直到明珠被恭敬送到手中,孟守拙才微微颔首,对着余膳,温声道:“多谢余大人,相让。”
最终,老者重重一槌落下,声震全场:
“三百万两黄金——成交!”
“沧海月明珠,归三楼东侧贵客所有!”
一击定音,全场哗然。
孟守拙胜了。
尤党,胜了。
严相,在这一场公开较量里,生生输了一城。
明潇长长舒出一口气,笑意重回脸上,转头看向雁宁,眼神玩味:“你看,这热闹,可比在回春堂里独自发愁有趣多了?”
雁宁微微颔首,眼底那片沉寂已久的光芒,重新燃起:“的确有趣,我先前郁结难平,只觉费尽心力,却动不了仇敌分毫,如今看来……是我眼界浅了。他们自己,会斗起来,斗到两败俱伤,斗到破绽百出,我们只需静观其变,静待天时,等到最合适的那一时,再出手便是。”
陆选坐在她身侧,静静望着她侧脸,看她从郁色沉沉,到眼含星光,看她眉宇间重新凝起那股冷静锐利的风华。
就在众人以为拍卖会就此落幕,纷纷低声议论今日这场惊世竞价之时,变故陡生。
陆选目光一直落在高台那颗沧海月明珠上,眉头忽然微微一蹙,那神情,不像是惊叹,倒像是……想起了什么被遗忘已久的旧事。
雁宁敏锐察觉到他神色有异,轻声问道:“择之,你怎么了?可是这珠子有什么不妥?”
陆选回过神,神色依旧带着几分迟疑,语气却异常笃定:“在下若没记错,这颗沧海月明珠,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雁宁心头一紧:“此话怎讲?”
明潇也立刻收了笑意,凝神倾听。
这种关头,任何一句奇怪的话,都可能藏着倾覆朝局的玄机。
陆选压低声音,只让两人听见:“这不是民间之物,更不是富商私藏,这是……前些日子西域进贡我大燕的贡品。”
雁宁瞳孔微缩。
贡品?
“贡品之中奇珍异宝无数,”陆选语速极快,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神兵、良马、毛皮、异石,应有尽有,这沧海月明珠在其中,也算不得最顶尖的奇珍,可它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它是一对。”
“一对?”明潇低声重复,眼神骤变。
“是。”陆选点头,语气无比肯定:“一对一模一样的沧海月明珠,一同录入礼部贡单,送入内库,归王室所有。王上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烟雨楼的拍卖台上,被一众权贵竞价争抢?”
雁宁只觉心口猛地一跳,一个荒唐却又无比惊悚的念头,瞬间窜上心头。
贡品失窃?
还是……有人监守自盗,将内库珍宝私自拿出,送人,卖钱,笼络势力?
若是前者,已是惊天大案,若是后者,那背后牵扯之人,身份之高,简直不敢想象。
她强压下心口激荡,看向陆选,声音稳而轻:“择之,此事非同小可,半分差错都不能有,你如何能确定,这颗就是异国进贡的那一对之一?”
陆选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丝近乎坦诚的“小自恋”,却又丝毫不令人反感:“在下别的本事不算顶尖,唯独过目不忘,记忆超群,从小便是如此,看过一眼的文字,物件,十年都不会忘。”
“我有一位同窗,就在礼部任职,专管贡物入库,前些日子进贡大典结束,他曾请我去府中饮酒,无意中拿出贡单草稿,让我帮他核对有无笔误,那上面的每一件东西,我都记得一清二楚,绝不会错。”
“更何况。”陆选语气沉了几分:“我大燕境内所产珍珠,绝无此等莹润流光,色如沧海的品相,唯有异国国深海之中,方能孕育出这等至宝,此物独一无二,我绝不会认错。”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雁宁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加快。
机会,这是天大的机会。
就在这时,大堂之内,几桌权贵的低声议论,随风飘了过来。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角落的三人听得一清二楚。
“听说了吗?孟侍郎拍下这颗珠子,不是自己留着,是要送给尤相府的。”
“送给尤相?”
“你还不知道?再过几日,便是尤相千金尤嘉草的生辰,相爷要大办宴席,遍请神都权贵,这颗沧海月明珠,便是给千金的生辰大礼。”
“怪不得……怪不得孟侍郎敢跟余大人硬碰,原来是为了相府千金的生辰。”
尤嘉草。
生辰大礼。
沧海月明珠。
雁宁将所有线索在一瞬间,全部串起,异国进贡的一对沧海月明珠,入了王室内库,如今其中一颗,出现在拍卖台上。
被孟守拙以天价拍下,要送给尤相之女,做生辰贺礼。
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要么,是尤相私窃内库贡品,要么,是内库有人与相党勾结,盗出王室珍宝,讨好权贵,无论哪一条,都是欺君罔上,私盗御物,诛九族的大罪。
尤相啊尤相,你张扬半生,机关算尽,没想到,竟在一颗珠子上,露出了如此致命的破绽。
雁宁猛地转头,看向陆选,眼底压抑不住的光亮与激动,几乎要溢出来。
她一把轻轻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微颤,却异常清晰:“择之,多亏了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陆选被她忽然一握,只觉手腕一暖,心头猛地一跳,整张脸都微微发烫,连耳朵尖都红了起来。
他忘了珍宝,忘了两党相争,眼中只剩下眼前这双亮如星辰的眼眸。
“娘子……”他声音微哑:“只要能帮到你,在下做什么都愿意,别说只是记起一份贡单,就算是刀山火海,在下也绝不皱眉。”
一旁的明潇看得忍俊不禁,轻轻摇扇,掩去唇角笑意,低声打趣:“啧啧啧,真是一把好刀。”
她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深沉,看向雁宁,语气带着心照不宣的权谋深意:“少溪既然说知道该怎么做了,那我,大概也猜到你的打算了。”
雁宁回眸看向明潇,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静而锐利的笑意。
没有点破,没有明说,只一句轻飘飘的话,三人便已心领神会。
“明潇既然猜到,那就不必点破,有些事,心照即可,多说一句,便多一分风险。”
明潇点头,轻摇折扇,眼底满是赞许:“少溪心细如发,沉得住气,又有陆大人这般天赐机缘相助,可真是不容易。”
雁宁看向高台之上,那颗已被侍者小心收起的沧海月明珠,眸色沉静如冰。
尤相。
他以为拍下这颗珠子,是送给女儿风光生辰,是彰显他权势滔天,可他不会知道。
这不是生辰礼。
这是催命符。
雁宁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整个喧闹的茶楼。
珠影已落,竞价已毕。
可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一颗失窃的贡品珍珠,所有的机缘,所有的线索,隐忍与等待,都在这一刻,汇聚成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雁宁轻声开口,声音轻而坚定,只有身旁两人能听见:“不急,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要等,等孟守拙把珠子送进相府,等尤嘉草生辰那一日,宾客满堂,万众瞩目,等那颗珠子,光明正大地,戴在尤相千金的身上。”
明潇眼神一亮,低声叹服:“好计,当场现形,当众揭发,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到那时,尤相就算有通天本事,也百口莫辩。”
陆选也瞬间明白过来,心头一震,看向雁宁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敬佩:“娘子好一颗玲珑心,不动则已,一动,便是绝杀。”
雁宁微微一笑,眼底锋芒内敛:“尤相不是喜欢风光吗?那我便给他一场,终身难忘的风光。”
窗外,夕阳斜照,染红半片神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