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愿再与他虚与委蛇,也不想再见到他,尤相的儿子,雁宁的仇人,她只想尽快入宫。
雁宁微微侧身,作势便要绕过他入宫:“尤二郎君若无他事,我便先行入宫当差,不敢耽误太妃吩咐。”
话音未落,尤嘉樾下一句话,硬生生将她脚步锁住。
“我追查那颗珠子的下落了。”
雁宁背影一僵,立在原地。
尤嘉樾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她耳中:“那珠子的来历,真相……远比我想象中,还要恐怖,它不是富商私藏,不是市井珍宝,不是域外流通之物,而是异国朝贡的内库御品。它本该锁在深宫内库,永世不见天日,可它,偏偏出现在烟雨楼拍卖场,被孟守拙以天价拍下,送入相府,成为嘉草的生辰贺礼。”
他抬眸,深深看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嘲讽:“这么大的手笔,这么巧的布局,此事……想必连你,也很意外吧?”
雁宁没有回头,没有说话,可她的心内,早已惊涛骇浪,尤嘉樾果然查到了最根本的真相,他已经知道,那是贡品。
尤嘉樾的声音,继续在她身后响起,冷澈如冰:“想要设计害我尤家的人,不是你。”
雁宁指尖猛地一紧。
他彻底看穿了。
“你虽有心复仇,虽步步紧逼,可你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动不了内库,调不动贡品,布不下这么大一场惊天之局。”
尤嘉樾的声音,笃定而冰冷:“幕后那只手,不在宫外,在宫里。”
一句话,点破所有迷雾。
雁宁只觉得心口轰然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彻底清晰。
宫里?原来不止她一人看出这一点,尤嘉樾也猜到了。
那一瞬间,她对明潇的怀疑更深了,她为何会提前知道,烟雨楼拍卖会上会有一颗异国贡品宝珠?为何明明不喜热闹,却偏偏拉着她去现场?还有对尤嘉樾暗中追查之事,了如指掌,分毫不差?
尤嘉樾行事那般隐秘,封锁消息,心腹独走,连相府内部之人都未必知晓,明潇一个宫外女郎,凭什么一清二楚?
除非,有人在幕后,源源不断给明潇传递消息,有人一手策划了珠子外流,烟雨楼拍卖,孟守拙拍下,随后送入相府这几件事。
有人借她的仇恨,借尤家的贪婪,借那颗致命宝珠,欲在王宫之内,引来一场足以倾覆相府的滔天大案,而雁宁不过是那人推到台前,最锋利的一把刀。
雁宁闭了闭眼,心头一片冰凉,她大概能猜到那人是谁,可心底深处,却依旧不敢完全确定,不敢轻易点破,有些真相,太重,太过于致命。
尤嘉樾看着她僵立不动的背影,声音渐渐放缓,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有警告,有提醒,亦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忍:“我大概,也已经猜出,幕后策划这一切的人是谁,但我不能再查下去,再往下查,死的就不只是一两个替罪羊,而是整个尤家。”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哑,带着一丝恳切:“我不知道,我尤家与你,究竟有什么血海深仇,让你如此步步紧逼,不死不休,但我还是要劝你一句,不要自寻死路。你或许受过天大的委屈,或许有不共戴天的血仇,或许满心想让仇人血债血偿,可我阿耶……他能在朝堂屹立这么多年,手上沾的血,脚下踩的尸,不是你能想象的,你动不了他。”
说到此处,他语气骤然一沉,透出一股护犊的锐利与决绝:“但我求你,不要打我妹妹的主意,嘉草天真单纯,一无所知。朝堂上的厮杀,阴谋里的血债,我阿耶做过的恶,构陷过的人,统统与她无关,她是无辜的。”
尤嘉樾望着她的背影,声音低沉而郑重:“若真有那么一日,大厦倾颓,山崩地裂,尤家罪有应得,我愿意,站出来,替我阿耶,抵一切罪,受一切罚。”
雁宁心口猛地一缩。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尤嘉樾。
眼前这个男子,聪慧过人,心思缜密,警觉如鹰,冷静如石,却又对妹妹护若珍宝,对家族愚忠情深。
每一次看见他,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尤夷甫,想起那些埋在岁月最深处的血与泪,恨与痛,家破人亡,尸骨无存。
雁宁心头一阵翻江倒海,有恨,有怨,有不甘,亦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恨尤夷甫。
恨之入骨。
可眼前这个人,似乎又与那个老奸巨猾,双手沾满鲜血的权相,不是同一种人。
雁宁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的笑,却不敢太过明显,只淡淡开口:“尤二郎君倒是,情深义重。”
尤嘉樾看着她,忽然问出一句,让她整个人彻底怔住的话:“你的计划到了这一步,还要继续下去吗?”
雁宁心头一紧,他连她的计划,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尤嘉樾见她沉默不语,便已了然于心,继续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十成十的把握:“如果我没记错,那日烟雨楼拍卖会,你就在场,你看着孟守拙拍下那颗珠子,看着一切一步步落入局中。后来,我派心腹幕僚外出追查珠子来源,半路却遭人拦截,对方身手利落,意在搅乱线索,拖延时间,并非杀人夺物。”
尤嘉樾的目光忽然落在她的身上,那道眼神中充满了探究之意,一字一顿,不带半分疑问:“那位与我手下动手,半路截杀,搅乱追查的女郎,想必,就是你的人吧。”
雁宁对此事并不意外,他认出明潇,看清了明潇的容貌,事到如今,再无任何遮掩的必要。
雁宁心头最后一层伪装,彻底卸下,语气骤然变冷,疏离刺骨:“尤二郎君既然已经全部猜到,既然已经认定,此事与我脱不了干系,又何必再多问?你我本就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你已看穿我,便离我远些,莫要与我说话,莫要与我纠缠,更莫要再探我的底细。”
她说完,不再看他一眼,转身便要踏入宫门。
便在此时。
“少溪!少溪!”
一道急促慌张的清脆声音,从宫门内飞快传来。
雪青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而来,发髻微乱,小脸上满是惊惶与焦急,身后还跟着一名面色发白的小内侍。
她提前知道雁宁今日回宫,特意提前在此等候,却没想到,一见面,便要带来一个足以掀翻整个后宫的惊天消息。
雪青冲到雁宁面前,来不及嘘寒问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急得声音发颤:“少溪,你怎么偏偏今日回来了?你……你回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宫里……宫里出大事了!”
雁宁心头一动,面上依旧镇定如常,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别急,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雪青喘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心头惊惶,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是……是相府那位尤三娘子,她今日一早就入宫觐见太后,结果她带来的那颗最珍贵的珠子,不见了!”
雁宁眸色微深,一片平静,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雪青继续颤声说道:“听说那珠子叫沧海月明珠,举世罕见,珍贵无比,是在烟雨楼拍下的的奇珍,尤三娘子当场就哭了,闹得太后跟前鸡飞狗跳,太后震怒,已经下令封闭后宫,全面搜查,此事就连王上都被惊动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雁宁缓缓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尤嘉樾。
四目相对,尤嘉樾的脸色,在那一瞬间,阴沉了下去,他周身气息骤然变冷,眼神惊怒,彻骨寒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失控。
他猛地上前一大步,几乎要冲到雁宁面前,那眼神极沉,看得人心头发紧,可那眼神最深处,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怨恨,没有对雁宁的杀意。
只有惊讶,着急,悔恨,还有恍然大悟之后,深入骨髓的寒意。
雁宁心中,在那一瞬间,彻底清明,她不必再等,有人在她回宫的同一日,精准出手,在幕后推波助澜。
想都不必想,定然是有人故意偷走珠子,制造失窃,引将尤家,直接推到王上与太后的眼前。
这不是尤嘉草不慎遗失,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布好的局,只等尤嘉草入宫,就算她不带珠子入宫,自会有人帮她带上。
尤嘉樾站在她面前,胸口气息粗重,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过是丢了一颗珠子而已,小小一颗珠子,怎么可能惊动王上,惊动太后,闹到封闭后宫,全面搜查的地步?”
他猛地抬眸,望向那层层叠叠,巍峨森严的宫殿,眼底一片冰冷彻骨。
“好一个连环计,好一手借刀杀人,好一场欲置我尤家,于万劫不复之地。”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所有的一切,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尤嘉樾就不应该让尤嘉草入宫,可面对太后的召见,他也没办法。
有人在幕后,一手操控全局。
尤嘉樾猛地回头,再次看向雁宁,日光之下,宫门之前,风卷衣袂,猎猎作响。
一人眼底,是血海深仇,是入局之稳,是静待收网的冷寂。
而另一人眼底,则是家族危局,看破局中之局的寒意,是护妹心切的绝望。
两相对望,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