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看着尤嘉樾方才飞奔入宫,惶急失措的背影,雁宁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她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尤嘉樾。
从前相见,他要么是温润沉稳的相府二郎,要么是心思缜密,步步试探的对手,哪怕在宫门口识破她身份,也依旧镇定自持,从无半分失态。
可方才那一眼,他眉宇间全是压不住的惊乱,脚步仓促,神色紧绷,全然是护着家人,却又一眼看穿死局的绝望。
雁宁心口莫名一滞。
她本该快意,本该松一口气,本该觉得大仇将报、心头畅快。
可看着那道仓皇远去的白蓝袍身影,她却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沉滞,堵在胸间,不上不下。
尤嘉樾没错,尤嘉草无辜。
可尤夷甫欠下的血债,却要这一儿一女,先一步踏入深渊。
这世间的公道,原来从来都不是精准落头,而是漫天泼洒,连无辜之人,一并卷入。
“少溪……”
雪青怯生生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试探:“你与那位尤二郎君……是旧识吗?”
雁宁猛地回过神,迅速掩去眸中所有复杂情绪,轻轻摇头,声音淡得如同无风之水:“不认识。”
不过是,宫门偶遇,几句口舌之争罢了。
后半句她没有说出口。
雪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见雁宁忽然脸色一正,像是猛然想起什么天大要事,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对了。”
雁宁猛地看向雪青,语气急促却依旧沉稳:“我还有一件紧要之事要办,此刻先不回章华宫,你先回去,若太妃问起,只说我稍后便回,不必多言。”
“啊?”雪青一怔:“少溪,你要去哪里?这宫里……”
“我自有去处,不会有事。”
雁宁不待她多问,微微一颔首,已是转身迈步,步履匆匆,却丝毫不乱,径直往宫深处僻静之处而去。
雪青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摸不着头脑,只得跺了跺脚,先一步回宫等候。
雁宁心中,此刻已是翻江倒海。
尤嘉樾那句幕后之人在宫里,不得不让雁宁多想。
她一路隐忍,一路布局,一路借势,可到了此刻才真正清醒,她从来都不是执棋之人。
而那只真正在幕后拨弄风云,操控珠子流向的手,她心中,早已有了一个模糊却笃定的名字。
是危瀛月。
这位在宫中看似不问政事,深居简出,只与诗书笔墨为伴的二公子,却是唯一一个能轻易触及内库卷宗,调动贡品外流,安插眼线,连通宫外烟雨楼与朝堂势力的人。
明潇的消息,烟雨楼的拍卖,珠子入相府,尤嘉草入宫,珠子失窃,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若非有一位身居高位,心思深不可测之人全盘策划,绝无可能。
雁宁一路穿行宫道,脚步不慢,心绪却越来越沉。
她要去问清楚,问这一切,到底是不是他的手笔,问他到底要借她的手,走到哪一步。
雁宁要去的地方,是澄心院,危瀛月在宫中的居所,这里地处偏僻,庭院清幽,素来少有人往来,侍卫也不多,但守门的侍卫几乎都认得她,太妃身边最得信任的女医官,少溪。
再加危瀛月早前便暗中吩咐过,雁宁可自由出入澄心院,不必阻拦。
因此她一路通行无阻,无人敢问,无人敢拦,踏入澄心院,满园寂静,只闻风声过叶,鸟语轻啼。
院中无人,雁宁站在廊下,微微蹙眉。
不在?
雁宁没有让人通传,也没有急躁离去,她知道,危瀛月既然布下这等大局,就一定会等她来问,他既然敢让她轻易踏入澄心院,就早已做好了摊牌的准备。
雁宁缓步走到院中央那方石桌旁,坐下静候,石桌微凉,石凳干净,显然时常有人打理。
她靠在柱边,连日来的紧绷,休沐未尽便提前回宫的疲惫,在这一片寂静之中,一点点涌了上来。
她闭上眼,只想稍作调息,可这一闭眼,倦意便倾刻间涌来,连日筹谋,宫门对峙,心神耗损太过严重,不知不觉间,雁宁竟伏在石桌之上,沉沉睡了过去。
呼吸轻浅,眉眼温顺,褪去了平日的锐利与戒备,只剩下几分难得的柔和,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日光从院角移到中庭,又渐渐西斜。
一道素白身影,悄无声息地踏入院中,脚步轻得如同一片落雪,危瀛月回来了。
他一眼便看见伏在石桌上熟睡的女郎,夕阳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浅金,长睫垂落,投下浅浅阴影,平日里总是带着警惕与疏离的脸庞,此刻安静得毫无防备。
危瀛月脚步一顿,随即放得更轻。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在她对面的石凳上缓缓坐下,一手支着下颌,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睡颜,眸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风轻轻吹过,枝头一片嫩绿的叶子悠悠落下,恰好落在雁宁的发髻间,像是一枚不起眼的发饰。
危瀛月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笑意,缓缓伸出手,指尖轻抬,想要将那片叶子轻轻取下。
便在他指尖即将触到发丝的那一瞬。
雁宁骤然惊醒。
多年藏在骨子里的警觉与自保本能,让她在睁眼的同一刻,手腕猛地一抬,一把扣住了危瀛月探来的手臂,指尖微紧,眼神锐利,没有半分睡意,只有彻骨的清醒与戒备。
“你?”
她开口第一句,声音微哑,却字字沉冷,直奔主题,不留半分余地:“沧海月明珠,是你的主意?”
危瀛月被她抓住手臂,却不挣不脱,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她扣在自己臂上的手,随即抬眸,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却笃定的笑。
那一笑,温和,却又深不见底。
“是。”
他没有否认,没有遮掩,干脆得让人心惊,
“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主意。”
雁宁心口一沉。
果然,她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疑虑,所有隐隐不安的推断,全部成真。
从烟雨楼那颗珠子出现开始,就是他一手布下的局。
她指尖微微收紧,声音更冷:“你早就知道,那是内库贡品,不论如何,尤嘉草都会佩戴入宫,尤嘉樾会疑心,会追查,会阻拦,甚至……连今日珠子失窃,惊动王上,都是你安排好的。”
危瀛月看着她紧绷的神色,笑意不变,语气轻淡却字字清晰:“少溪医师,果然一点就透,不枉我,等你这么久。”
雁宁心头一震,另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尤嘉樾说,幕后之人能量太大,他不敢再查下去,再查,便是死路一条。
能让相府二郎都忌惮到不敢追查的人……
她抬眸,死死盯着危瀛月,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颤抖:“这件事,不止你一人参与,对不对?你的身后是不是还站着别人?甚至……与王上有关?”
此话一出,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危瀛月眸中笑意微敛,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抬眼,望向宫墙深处那座最巍峨的殿宇,语气轻得几乎听不清:“这宫里,从来没有哪一件大事,能真正瞒得过那位。”
雁宁浑身一冷,等于默认。
原来如此,原来尤嘉樾不敢再查,是因为此事大到牵扯九重之上的那位,原来尤家,早已成了棋盘之上,注定要被舍弃的一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涛骇浪,又问出另一个萦绕心头许久的疑点:“孟守拙。”
她盯着危瀛月的眼睛,一字一顿:“是你的人?”
危瀛月淡淡摇头:“不是。”
雁宁蹙眉:“不是你的人,为何会心甘情愿,以天价拍下那颗致命珠子,送入相府?他明明是尤夷甫安插在商场的眼线,为何会反过来,助你推波助澜?更何况,他怎会如此有钱,居然能买下那沧海月明珠。”
危瀛月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我没有逼他,我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
“选择?”雁宁不解:“什么选择?”
危瀛月声音微沉,带着一丝对往事的淡淡叹息:“一个重新做回自己的选择。”
他缓缓道来,声音轻淡,却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孟守拙年轻时,本是性情刚正,风骨凛然之人,不肯依附权贵,不肯同流合污。只因为太过正直,挡了太多人的路,得罪了尤相一党,险些满门倾覆。”
“他为了保全家人,不得不低头,不得不折腰,不得不投入尤夷甫门下,忍辱负重,藏起所有锋芒,装作趋炎附势之徒,一忍,便是这么多年。我找到他,只告诉他一句话,这一次,你可以不必再做尤夷甫的狗,你可以做回当年的孟守拙。”
这句话可真难听,却也中听,雁宁沉默。
她竟不知,这看似圆滑趋利的商人背后,还有这样一段隐忍屈辱的过往。
人心之复杂,棋局之深沉,远比她所见更甚。
她没有再追问。
该知道的,她已经全部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