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执棋人,谁是棋子,谁是被迫入局,谁是隐忍多年,一清二楚。
雁宁缓缓松开扣住危瀛月手臂的手,站起身,理了理衣摆,神色恢复一贯的平静疏离,“我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了。”
她微微颔首,语气淡漠:“多谢二公子直言,我先告辞。”
说完,便要转身离去。
“等一下。”
危瀛月开口,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挽留。
雁宁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二公子还有吩咐?”
危瀛月撑着下颌,看着她的背影,笑意浅浅,带着几分深意:“好不容易来一趟,这么急着走做什么?不打算留下来,喝杯茶,歇歇脚?”
雁宁淡淡道:“不必。章华宫还有事,太妃还在等我。”
危瀛月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挑明:“章华宫是借口吧,你明明知道接下来宫里会有一场大戏。尤家倒台,旧案翻起,血债偿还……这是你心心念念的结果,不留下来,亲眼看着仇人落马,亲耳听到尤夷甫伏法?”
这是多少复仇者,梦寐以求的一刻。
可雁宁却只是微微摇头,声音轻淡,却异常坚定:“不必了。”
危瀛月微微一怔。
“我要的,从来不是站在一旁,看一场别人导演的戏。”雁宁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却清晰:“我要做的,是回到我该在的地方,守我该守的人。有些东西,比亲眼看见仇人倾覆,更重要。”
太妃待她真心信任,待她宽厚庇护。
章华宫的平静,是她在这吃人的深宫之中,唯一一处可以稍稍安心的方寸之地,大仇将报,她反而不想再留在风暴中心,冷眼旁观。
危瀛月看着她的背影,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欣赏。
他明白了。
这个女郎,心中有恨,却不被恨彻底吞噬,有心计,却不失本心,有复仇之念,亦有报恩之情。
难怪,值得他布下这么大一局,一路推她向前。
“好。”
危瀛月不再挽留,轻轻点头,道:“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不强留,你且回去,外面的戏,自有我来收场。”
雁宁不再多言,微微一礼,转身迈步,走出澄心院。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庭院尽头。
危瀛月独自坐在石桌旁,指尖轻轻拂过方才被她抓住的手臂,唇角笑意浅淡。
这一局,他会给雁宁一个干干净净的结局。
雁宁一路赶回章华宫。
刚踏入宫门,便感觉到殿内气氛异样。
宫人侍女神色紧张,来去匆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往日的轻松闲适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凝重。
雪青一看见她,立刻快步迎上来,眼圈微微发红,像是被什么事吓得不轻。
“少溪!你可算回来了!”
雪青一把拉住她,声音压得极低,急声道:“您再不回来,太妃都要派人四处去找你了!”
雁宁轻声安抚:“我无事,只是去办了点私事,宫里……发生什么事了?”
她心中早已猜到七八分,却依旧不动声色。
一旁,负责章华宫外往来消息的内侍,也快步走了过来,神色凝重,压低声音,开口便是惊天消息:“韩医师,您不在的这半日,宫里……天翻地覆了。”
雁宁眸色微沉:“细说。”
小内侍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无人偷听,才沉声道:“尤三娘子遗失的那颗珠子,找到了。”
雪青立刻接话,语气又惊又急:“可是找到又如何?根本就不是什么寻常宝珠!听内务府的老人说,那根本不是沧海月明珠,而是前几月异国进贡的翰海冥光珠,是内库封存的御贡之物,寻常人连见都见不到!”
雁宁心中轻轻一笑,果然,危瀛月连珠子的名字,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瀚海冥光珠一听便知,是极贵重,极惹眼,极容易牵扯出旧案的贡品。
雪青一脸后怕,小声嘀咕:“那偷窃珠子的人也太大胆了吧,连内库御贡都敢动,这是不要命了吗?”
雁宁垂在身侧的手,轻轻一拢,唇角勾起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淡笑。
偷?何来偷窃。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借失窃之名、行定罪之实的戏码罢了。
真正大胆的,从来不是那个“偷珠子”的人,而是敢把内库贡品拿出来,当做倾覆一相之利器的人。
雪青见她不语,又急声道:“少溪,那珠子如今既然被找到,又验明是内库御贡,那、那尤三娘子,岂不是麻烦大了?这可是杀头之罪啊!”
小内侍吉祥面色沉重,缓缓点头,声音冷得像冰:“麻烦?何止是麻烦,依我看,这次尤家……怕是要彻底完了。”
他一字一句,压得极低:“此珠一出,直接牵扯出内库贡物管理混乱,贡品外流,贪墨渎职一连串大案!王上当场震怒,脸色铁青,直接下令彻查,一查到底!绝不姑息!从内务府,到礼部,到当年经手的官员,一个都跑不掉。”
雪青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当年的旧案都要翻?”
“不止。”
吉祥深吸一口气,说出最惊人的一句:“彻查之下,不知为何,竟直接牵扯出了十多年前,端木大人一案,说当年端木家所谓贪墨受贿,实则与贡品流失,尤相暗中构陷有关。”
此言一出,雁宁浑身一震。
端木。这两个字,是端木师姐的本姓,那是她满门被灭的家族。
雁宁以为,这一局,最多先动尤夷甫羽翼,慢慢翻案,她万万没有想到,危瀛月竟然一步到位,直接将当年端木旧案,翻到了王上面前。
狠,真狠,也真……快。
雪青已经完全吓傻了,声音发颤:“那、那尤家呢?尤三娘子呢?王上怎么处置?”
吉祥沉默一瞬,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尤相……暂时还稳坐钓鱼台,老奸巨猾,滴水不漏,将一切推得干干净净,可是………”
他顿了顿,看向雁宁,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不忍,一丝震惊:“尤二郎君,尤嘉樾,他主动顶了所有罪责,所有一切,全揽在自己身上,与尤相无关,与尤三娘子无关,与整个相府无关。王上盛怒之下,直接下令,将尤嘉樾,打入天牢。”
一句话落下,雁宁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她算计了一切,算准了珠子会入宫,尤家会被牵连,她甚至算准了,尤嘉樾聪慧过人,会看穿全局,会护着妹妹。
可她唯独没有算到,他会用自己,顶下所有罪,用一条前途无量的命,换妹妹的命,换整个尤家,暂时喘息。
雁宁眼前,瞬间浮现出宫门之前,尤嘉樾那张惊急惶乱,却依旧护着家人的脸,还有他说的那句,他愿替我阿耶抵罪。
原来他不是说说而已,他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
雁宁一想到这儿,心口猛地一缩,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猝不及防地蔓延开来。
恨吗?恨。恨尤夷甫,恨当年构陷夏氏一族的所有人。
可尤嘉樾……他何错之有?
雪青呆呆站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那颗珠子,怎么会这么可怕……牵出这么多条人命,这么大的案子,连二郎君都……入狱了。”
吉祥轻轻一叹,神色复杂:“权力之争,朝堂之斗,从来都是如此,一珠动,万骨枯,我们这些小人物,看不懂,也碰不得。”
雁宁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夕阳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明明温暖,却让她觉得一片冰凉。
她大仇将报,沉冤将雪,夏家的清白,很快就会重见天日,她应该笑,应该痛快,应该松一口气。
可她此刻,却只觉得一片空茫。
却在看见那个替父顶罪,坠入深渊的身影时,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危瀛月说得对,这一局,谁都逃不了。
尤夷甫逃不了。
尤嘉樾逃不了。
雁宁,也逃不了。
雁宁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我知道了。”她声音轻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太妃何在?我去给太妃请脉。”
雪青与吉祥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不解。
只有雁宁知道,从今日起,旧案翻起,风雨将至,更大的危险还在后面。
尤嘉樾入狱,只是开始,尤夷甫不死,局便未完。
她的路,还长。
她转身,缓步走向内殿,背影挺直,步履沉稳,只是无人看见,她垂在袖中的指尖,正悄然捏紧,无处发泄。
这一局,棋落灯花,尘埃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