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的思虑我知道,但我主意已定,等那孩子到了洛阳城来他便是我沈寻澈的孩子了。”他的话语坚决肯定,显得并不踌躇,知道再也劝不住了,崔左司也还是做了罢。
“那孩子有我身边的人护送着,想来再过几日他应该就会到这儿来了。”
“他虽是庶子出身,但他的生母是良家子,身世清白,也不是什么女奴偏妾。”
“我选了他也是觉得那孩子看着清秀聪明,是个知礼数的。”崔左司继续还补充着,沈寻澈听罢还淡淡一笑,他之前只是看过那孩子的画像,也还没见着真人。
他已跟沈安昭提了过继的事,她也派了人去崔家看过,崔左司如今说的话倒是与沈安昭的人所描述的大致不差。
“人已经选定了,我也没什么犹豫的了。”沈寻澈也放了心,往后既是自己的孩子了,他当然也会好好教导。
“其实……其实殿下也可再娶妻的。”
“虽然书云去了,但这么多年了,难道殿下也还没走出来?”他最后还是点明了这句话,抬眼来望着对面人的眉目,沈寻澈还皱着眉,似还绕着一股清愁,如远山云雾,还未散去。
眼眸中所映之景好似还是一片荒凉冷清的茫茫沙野,一顿愁绪还似密密的雨点斜打在无风之墙上。他心里有愧,这么些年来也一直都是抱着遗憾过的。
雪里梅香依旧,崔左司的叹气声伴着雪落的声音还清晰的响在了书房里。他人如今也是老了些,提起了自己的长女崔书云心中也是隐隐有番疼痛。
“殿下,书云若是还在,她也不希望你变成这样的。”他也在假设,仿若眼前所见的人也不止是沈寻澈,也还有他的女儿。
“作为你的长辈,我也不希望你如今还有着这般的执念。”言辞恳切,并非虚假。
崔左司的言外之意沈寻澈又怎会听不出来。
“小婿知道。”
他点了点头,但却没再多言。
他已经二十七岁,但前二十几年的如晦风雨仿佛就像在他的身上加上了一把锁,捆住了自己,还捆住了自己的心。自崔书云走后,沈寻澈扶持了司马宇即位,自己也受封成为了现在的沈王殿下,他为崔书云披白悼念了三年,三年早过,可现在也还放不下。
沈安昭也已经明里暗里的向他表露了多次,他应该再娶妻生子,要不然沈家家业又如何而继,只是沈寻澈连皇帝赐婚都敢拒绝,她劝了好些次,见着无果也还是做了罢,随他去了。
若只论真心,这世间的姻缘情意也最是难求的。
“洛阳城内高门世家女子如此之多,难道你还没遇见一个合适的?”崔左司再转了话题,这副口吻像是在开他的玩笑。沈寻澈再转了眼,低了头,心觉不大自然,听着自己的岳父说起这样的事,他反而还觉得有些奇怪。
“呃,公事繁忙,我还没这么想。”这么些年了,他并未多心。
沈寻澈的眼神再落回到了身前的棋局上,他还是更在意这个,崔左司见他这般躲闪的样子也还是抿嘴一笑。
“其实在我回洛阳城不久就先听闻了一件事,但也不知是真是假?”他还是想来求证,笑意还不减,也更像是八卦。沈寻澈闻声又抬起了头来看,还等着他的话,也不知他所指的是哪一件事。
“嗯,”
崔左司还在组词,他也已经听说了霍意的事。
“我听闻王府中已经住着一位沈王妃了?”
“还是位姝色绝世的女子?”
“听闻她是来报恩的?”这事听着倒是有趣,崔左司现在对这位神仙人物也颇为好奇,但沈寻澈突然闻言如此,心中也有刻慌乱,“岳父别误会,此事是另有隐情。”
他急着辩解,好似在急着撇清自己与霍意的关系,她不是什么沈王妃。
“那个女子不是来做沈王妃的。”她哪里是真心,明明是别有企图。
他一下便敛眉收笑,崔左司却没仔细听着他刚刚口中说的另有隐情四个字,沈寻澈此时的神色反应他都看在眼里。他是过来人,又怎么会不懂。
桌上茶水早已经生凉,这冬日里夜愈深,雪亦愈重。
沈寻澈对崔左司说了两句实话,若不是因为霍意是那夜突入洛阳城来的刺客,又加之她想要的那个东西是跟白虎谷被坑死的数万军士有关,他也不会留着她在王府中。她到底是谁,他心中也还没一个确定的答案。
“她实在是奇怪,我总感觉她是从哪个山头里被放出来的,但我也还没查到,所以就一直留着她在这里。”这事还值得探究,其中还有古怪。
他说了许久,嘴也生涩了些,也真是担心崔左司会误会,这话里三番两次的都还在强调自己对这个女子其实无意,而崔左司明眼见着他这般欲盖弥彰的样子心里也大抵是明白了些,说的再多也不如亲眼一见。
“原来如此,真是有趣。”
“说起来都一整日了,我都还没见着她呢,她不在吗?”他是还想看看这洛阳城内所传的话是不是当真,也想瞧瞧这令人生惧的沈王殿下又是如何被撩动心弦的。
“呃,她出去了。”
“不在府里。”沈寻澈听罢还轻声叹气,这人可是不好管的,霍意一天可是能上房揭瓦的,没看住一会儿便是满城的乱跑,会惹麻烦。
“她性子不娴静,坐不住,时常出去玩闹,我不想引起她的怀疑,也随了她去。”
“哦,原来是这样。”
崔左司也听懂了他的话,他也没有想到这样的女子居然跟当年白虎谷的案子有关。
“那她是不是当年存留下来的人?如今这般找着借口来接近你是要寻仇?”崔左司暗自再做了番揣测,这样的美人计又是谁会来使?这洛阳城内还真步步都是陷阱啊。
“应该不是。”
“年龄对不上,霍意眼看着也就十七八岁。”
“而且,她如果是来寻仇的话那可能整个王府都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这句像是在说笑,但也是实话。
“霍意的身手武功都不低,那夜闯来的刺客就是她。”他还补充说了些细节,霍意的身手跟自己相比也是不分高低,要是真打起来,她也可能会占上风。
“她竟这么厉害?”崔左司听罢心中也甚是惊诧,又觉这样的美人好似也很危险。
“嗯,我也是想先将她留在王府里,也会派人再去查查她的身份。”
“她既然是跟那件事有关,我也不会轻易的就放了她走。”沈寻澈是落定了这主意,但崔左司也还觉得不妥,“可你刚刚也说了她身份不明,就这样将她留在王府会不会很危险?”他还是担心这个,她是个隐患,又怎么可以长留在身边呢。
沈家虽然人少,但也该防备。
“岳父暂且宽心吧,这人虽身份不明,但她性子直率,大大方方,现在住在王府里她也会收敛几分本色的。”“再者,她对姑姑其实也很好的。”沈安昭还算是喜欢她,这也算是得缘了。
但再想到这里他也仍是觉得有些好笑,霍意对着自己一会儿那脸色又是献媚讨好的,一会儿过了那脸色又好似天雷阴雨一样,她真的好像精分了。不过看了这么久了霍意对沈安昭也是真的尊敬,像是出自本心,有时候姑姑也会帮她说话,沈寻澈也还猜不透这内情。
“或许她是心里还藏着什么事,我再等等吧。”
“等着那孩子到了洛阳来我也便放心了。”这才是眼下要办的事。
在崔家还没来之前,他已经让人去准备好了一切事宜,祠堂那边也已经打扫规整,过继的事也是要走完一遍明确的流程的。沈寻澈说完了话也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局势已定,输赢已分,算是险胜了。
“殿下的棋艺还真是日益精进了,我也是不能再胜了。”崔左司笑着摇头,这局倒是输的实在。
茶水已无,梅香渐淡,见着夜深,停了话,沈寻澈送了他出去后也回了屋去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