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宇还觉得惊诧,但皇后的心绪还算平定,过往她所花费的时间和心思那也都是为了能更好的符合她这个皇后的身份。
“呵呵,哪里过誉了?朕没有说假话啊,刚刚是在夸你,难道你还没听出来?”
司马宇怕她是误解了又多解释了一句,他并未因为皇后出身不高所以表露鄙夷,也并未因为她自认是见识浅薄所以心生嫌弃,但他是皇帝,帝王的心思从来也都不是固定的落在一处的,他也希望她能明白。
“臣妾已经听出来了。”皇后连忙点了头,她是能听懂的。
“只是臣妾之前听闻皇上最近为着政事心中颇为烦恼,所以做的吃食味道略微清淡,不知道皇上还能不能吃得习惯?”眼下她是更关心这个,刚刚他已经吃了不少了,但也还没说到底好不好吃。
她只是从他身边常年服侍的人的口中得知了一些小习惯,他不喜辛辣刺激的食物,对甜食颇爱。
皇后还试探性的问着,司马宇再吞了一口酒后也点了点头,示意味道尚可,他还能习惯,她也没想错,他近日是很烦忧,还不是为着了那件事。
“嗯。”
“朕近日确实是很烦恼。”
“为着之前城中所传的妖怪一事,朕下令让王爷在家中闭门思过,不得擅自出入,本也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可是现在想来却也还甚觉不妥。”话行此处,司马宇不禁还是叹了口气,他在政务一事上也实在是需要沈寻澈来帮着处理。
虽然这些年来朝中对于沈王爷有专权嫌疑一事颇有非议,但他也是知道今时也只有沈寻澈才能够帮着他安定国朝江山,他手底下的多数军士可都还镇守在边境,北面和西面有时还有外族侵扰,不过这么些年来国朝也尚且安稳,他实在是功不可没,所以即使是给了他莫大的荣华富贵皇帝也没有多说半个字,因为一切都是他应该得的。
只是现在发生的这件事也好像是将前些年来所有一起堆积起来的恩怨仇恨瞬间挤破爆发了,他们对于沈寻澈的不满好似已经是快要溢满了整个水池,这样的反复拨弄令司马宇的心神也很不安,可总还要想着找个合适的办法来交代。
呵呵,他们现在为难的哪里是沈寻澈,明明就是自己这个皇帝。
司马宇说起了这件事也像是在埋怨倾诉,但皇后听了许久却始终都没接话,她还沉默着,他想了想后也再问着了她,“朕刚刚说的这些你是不是不愿意听啊?”
他有心再瞧了瞧她的神色,但皇后只是又轻轻摇了头,解释道,“臣妾不懂朝政,也知不应该言及朝堂之事。”她只还想着给他继续添酒,司马宇想着她这般言语也立时清醒了些,不错,他确实也是不喜欢妃妾妄言政事。
他已经喝过了两盏酒,司马宇再想了想,转换了一下话术,他又继续问道,“那朕这样来问你,你觉得那个沈王妃究竟如何?”这是一件要紧事,他之前下令将霍意关押在了廷尉府的地牢里,他已经听了太多关于她可能是那个妖怪的话语,此刻转换一下角度,他也很想再听听自己身边人的看法,他想知道皇后是怎么想的。
他没有立时下旨要杀了她,一来是御史进言,如今并没有找到直接的证据能来证明霍意就是那个剖心的妖怪,若无实证,不得随意下定论,枉顾国法严明。二来,因为她是沈王妃,司马宇还是有些顾忌着沈寻澈的,毕竟英雄难过美人关,他想着了他那个孤寡性子,好不容易有个看对眼的,哪里能轻易的就拆开了?
这人一旦有了情欲,有了念想,那也才会有弱点软肋可寻,否则那便只是冰刀寒甲,血肉不现,毫无破绽之处,也毫无拿捏之地,根本与他不利。
司马宇还认真地望着眼前的神仙妃子,而皇后低头再想了想,她还在回忆沈王妃的样子,不过说来也是有些可笑,那样的一个倾城之色竟然也被看做是了一个祸害妖怪,这样的事其实在古时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啊。
类似妺喜褒姒等美艳绝色后来也被世人认作是了祸国殃民,危害江山的美人祸害,一个王朝的覆灭最终却要归结在一个女子的身上,而这个女子不过只是有着一副绝色皮囊罢了,但那便也先被认定了这是有罪的。
真的吗?
美貌到底有罪无罪,这好像也只是言官的片面之词,他们想要攻击的也不仅仅只是这个女子,为何又要故意遮掩男子的丑陋欲望呢?很难说其实不是虚伪小人,一丘之貉。
“……”
“臣妾只见过王妃一面。”皇后认真的回了话,她其实也想说自己对于沈王妃的了解也不多,无从说起啊,但司马宇还紧着了问,“虽然只是一面,可皇后觉得王妃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第一印象如何?”
他这般的语气好似是在求证,她虽是不通太多的文墨,但这样察言观色的本事也一点都不少。
“皇上是相信臣妾有一面观相的本事吗?”她忽然这样反问,司马宇听了还有些愣,但也迅速反应了来,“世人观相大多行奉承之词,也不可都信。”他好像也是明白了什么,皇后没有点破,她的心中亦是清楚。
“其实臣妾之前在春宴上初次见着了王妃时第一眼是也很惊诧,没想到世间竟也还有如此绝色,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怕是此等言词用在了王妃身上也都会悄然失色。”
“臣妾也还记得当时王妃在跟前是有些不合规矩的地方,她似乎是礼数未全,但臣妾却觉得她也有些可爱。”
“臣妾见着了她那双眼睛便好似看见了一潭清泉,甚是澄澈,也很灵动。”
“若是放在了臣妾的立场上来看,臣妾还是不大相信王妃会是那等妖物。”
皇后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了些,她其实也有些害怕,若是自己今日为王妃这般开脱了怕是会惹得皇帝不悦,但她刚刚说的也是实话,她也不敢欺君。
皇后说完后又继续保持着沉默,她在等着皇帝的反应。
司马宇还咬着口中含着的肉脯,他也还在想呢,这些来死谏的臣子名士他们攻击的到底是霍意的美貌会误人还是她身边的沈寻澈呢?他们可以将自己的激烈言辞化作无情的刀剑直直的向自己投来,却也丝毫不顾皇帝的心意究竟如何,他们也都只是想达到自己的目的罢了,也算僭越了。
“皇后说的有理,朕明白了。”他轻轻的点了点头,他是能听懂的。
“皇上,臣妾也不是一心想要为王妃开脱,毕竟臣妾与王妃不算相识,臣妾连王妃如今年纪几何了都还不知,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皇后见势再多补充了两句,她克制着自己心中激起的一番情绪,还在冷静陈述,司马宇自然是知道她没有说假话,因为他也不知道,沈王爷也是嘴严啊,不肯多说一句。
“古来圣人有云,敬鬼神而远之,现在想来这话是很不错。”
司马宇又想到了这个,现在也可知道那御史进言的话是颇有道理,若是这件事没有查个清楚明白那便会枉顾律法官纪。先帝尚在朝主位时便是因为不顾国法官律,纵容私臣肆意妄为,以致朝堂不稳,最后引发了四王之乱,江山动荡,很难收场。
若今时这件事没有得到一个严正的处理,一来帝王之位会受威胁,二来沈王爷掌权不明,权力四散,也会引发朝堂动乱,甚至三来便是不能安抚民心,都城不稳,甚至于再次导致江山祸乱,不可小觑。
御史之言犹如寒冰冷剑,直戳帝王之心,司马宇虽是不甚懂得朝政事务,但是非黑白他还是能辨清一二的。
“朕也知道,若是这位沈王妃不能脱罪那也必会牵连到王爷的地位,以至于还有驻守在国朝边境的数万军士。”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虽是有些恐惧于沈寻澈这位高位权臣,但若是要他现在将自己的命交到别人的手上他也照样不信,至少沈王爷还视自己为兄弟,也还算恭敬。
司马宇突然想到了这里不禁心中一寒,忽然怔了怔,他没有再继续挑菜,而皇后见着了他这副略略失神的模样心中也放不下,她不知道他又在思虑什么呢。
_
夜色渐浓,东堂内还依旧闪着跳跃的烛火,还算明亮。
“皇上,臣妾尚未入宫城的时候,有一次与哥哥嫂嫂们出去游玩踏青,路过一个道观之时,那算命的道士也给臣妾算过一卦。”
皇后再转了话,继续又道,“皇上想知道那道士对臣妾说了什么吗?”她转头来眼含柔情的继续看着皇帝,司马宇却只是轻轻的点了头,示意她继续说,他也只当是在听故事罢了。
“那道士曾经也对臣妾说,他算着臣妾日后将来必会飞黄腾达,必会有一个锦绣前程的。”皇后说罢还淡淡的在笑,司马宇听着也乐了一声,“那你相信吗?又或者是那个时候的你自己相信吗?”
他还有的追问,她听了后也摇了摇头,又补充道,“臣妾那时只有十岁,自然是不信他的话的,在臣妾看来那个道士不过只是想哄着孩子开心,再得些钱财罢了。”
“就如皇上刚刚所言,一面观相之人大都行奉承之词。”
“在臣妾未嫁入宫城,未亲眼见到皇上之前,臣妾从未相信过那个道士曾经说的话。”
皇后字句清晰,说的是很直白,司马宇转头来想了想,也还扯着嘴角做笑,或许是一般的女郎都会做梦,梦着自己将来会成为国朝皇后,母仪天下,但皇后刚刚所言也不像是假的,她是没有相信过的。
“那皇后现在还信那个道士的话吗?”
他抬头来再问了一句,而她还温柔的笑,似是脸上绽开了春花。
“臣妾从未相信过那个道士的话,如今也是。”
“臣妾现在能做皇后也只是觉得是运气好而已。”
“只有当臣妾见着皇上在臣妾的身边,在臣妾的眼前,那也才是相信自己真的是一国皇后,而非是因为那道士之言。”
皇后说的慢,司马宇依着她的话也再认真的回想了一番之前立后的事,若不是因为太后有意干涉,再加上沈寻澈的一番提议,那他也不会想着让沈王爷从地方上选良家子入宫的,这几位妃嫔也都是自己选的,那道士怎么可能还会预料到后面发生的事呢?这都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皇后的意思他也听了个明白,她能做皇后并未是因为那道士之言,实在是许多意外加起来一起推动碰巧发生的事罢了。
“皇后的话,朕很欣慰。”司马宇短叹了一口气,其实跟她说了会儿,他刚憋在心里的气也已经都散出去了。
“朕心里已经好受了许多。”
他还在笑,这会儿心情已经变好了不少,皇后见他也吃的差不多了正要唤宫人进来收拾,但她刚一站起了身来,司马宇的眼神还随着她的身影继续挪动,他忽然伸出了手来一下抓住了她的衣袖,是还有话没有说完。
“皇后去哪里?”
他这下的语速变得稍快了些,还以为她是要走了。
“呃,”
“臣妾想着夜深了,皇上也是该歇息了,正想去传宫人进来服侍,臣妾不该再打扰皇上安歇了。”她说的恳切,当真一直都很恪守妃妾本分,今日的话实属是多了些,该住嘴了,可他还摇了摇头。
“别走了,留下来陪朕吧。”
司马宇说完再拉了拉她的衣袖,皇后回头来一看,忽而还觉得皇上这幅模样甚是可爱,“是。”她点了点头,自然是不敢反驳他,而他看着她,心里也还泛着了淡淡的甜味,久久未散。
博山炉里最后的那一抹香已经燃得差不多了,烟雾无形,清香残退,虽然这看似像是一座东方仙山的山形香炉,其实隐隐观之也觉得很像春夜里那含着露珠还没完全绽放的花苞。
春光正好,似桃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