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宇想着了这个结果连着语气里也还含着了一份未明的失望和惊诧,他虽很快的掩饰了去,但崔左司也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又顺势提着,“难道陛下误以为臣是来为沈王爷做求情之举的吗?”他这下忽然又来了一句反问,皇帝一时愣了愣,也没有正面回答,他也不好回答啊,他是皇帝,他要面子的。
“额,这个就先不说了。”
“你继续说吧。”
“……”
“陛下,臣不仅不是来求情的,相反,臣还想恳请陛下重重责罚沈王爷,以求矫正朝风,以正纲纪。”
崔左司说着说着这副语气也愈显得严肃了些,他这般的正式口吻也已经表示了他不是在说假话或者是玩笑话,他是很认真的,纵使崔家与沈家有姻亲之故,即使也是亲戚,但今时在这样的大是大非的问题面前崔家也还是会辨清黑白之分的,错了就是错了,及时改正就好。
他刚刚说出口的一字一句都直白地显露着正直之意,司马宇听了后还在慢慢理清思绪,忽然这样他还没缓过来呢,如今沈寻澈尚还在王府内闭门思过,沈王妃也还在地牢里被关押着,他也是知道的,崔家人从头至尾就没有去瞧过两人,一句话也没带过,底下有人看着,皇帝当然清楚。
难道真的是情分变得淡薄了?
不应该啊!
司马宇认真还在想着其中的弯弯绕绕,总觉得好似哪里不对劲,他还记得沈寻澈之前在他跟前是帮着崔家说了不少好话的,连崔家这次升迁也都是沈王爷借的东风,他这般护着崔家帮着崔家那是真的用心啊,满朝文武当然也有眼红羡慕的,恨不得立刻将自家女儿嫁与他做王妃呢,但眼下他突然遭难,崔左司怎么连一句好话都没有?
皇帝正冥思想着其中的道理,而一会儿后崔左司又起身来行礼,还顺道拿出了一份劝惩奏折,说着,“陛下,这是臣亲笔执写,对于沈王爷一事不得不罚的劝诫陈述,还请陛下亲览。”他低头来双手规矩地捧着这份劝惩奏折,等着皇帝明示,他已经给出了自己的态度,亦或可说是崔家的态度,明言此事沈寻澈有错,定然要罚,绝不可轻纵,否则便会乱了国朝律法,严重者或许会引起更大的祸乱,不可轻视。
劝诫奏折都已经写好了,已经递来了眼跟前,司马宇不由得一怔,还没明示,只是旁边服侍的内侍已经手快地从崔左司的手中接了来,但他也只是低头双手呈着,还等着皇帝的话呢。
呵呵,若不是这个内侍没抬眼来直视,那他也会清楚地瞧见皇帝的白眼的,说接还真接啊,崔左司的意思他自然是明白的,但他根本没有想着要真的惩治沈寻澈,他从来都没有相信那些命案的嫌疑犯会是沈王妃,他不觉得她是妖怪啊,更也相信以沈王爷的目光他又怎么可能会娶一个妖物进门呢,当然了,不想把这个矛头对准沈家也是对崔书云有的补偿的愧疚之情,毕竟她的死成就了英明大义,身为帝王那又岂可罔顾?
崔左司现在这个举动跟外面那些跪着说要死谏的臣子名士又有什么区别?
司马宇对着外面的那些人不会高兴,那现在对着崔左司这般的举动自然也是不会太愉悦的,他现在的心也如那从博山炉中飘出来的烟圈一样,一阵阵地往天上爬了上去,没有落地,也不够冷静和安定。
内侍的手还捧着了那份劝惩奏折,司马宇虽是有些不满但也还是扒拉着拿了来看,哼,这手字倒是写得漂亮,没想到做过将军的人啊写起字来也如提了刀剑一般,字字锋利,直逼血骨,简明扼要,真不负了他的忠臣之心,皇帝略略认真地看了几行,劝惩奏折里写的意思他已经大致明白了。
崔左司这先一上来就陈述了自己这个长辈的失职,他作为沈寻澈的岳父没有尽到应有的教诲责任,这是第一错,第二错是他没有及时阻止此事的肆意散播,致使洛阳城内乃至朝堂之上都民风不正,官风不清,这也是他这个朝臣的失责之处,第三错便是沈寻澈自身私德不修,肆意妄为,已失朝臣之责,尽失王爵之德,综上之意,沈王爷该罚,他崔左司也是该罚,一样都饶不过。
算着一顿茶的工夫是过了,皇帝应该也看明白了,他随即挺身来又补充了几句,“陛下,臣所言句句恳切,愿陛下重罚沈王殿下,勿要偏私。”他执意如此,举止坚决,可司马宇的心中还尚存疑惑,心头上还飘着一团未散的阴云迷雾,他还不能拿定主意,“朕……明白了。”
“侯爷还有别的事上奏吗?”
皇帝的口吻突然一下变得冷淡了许多,神色有变,更为严肃,崔左司见了后心中也稍作惊讶之状,但帝王有话他自然也要遵从,“陛下,臣已无事上奏,臣告退了。”他起身来行了礼后就要退了出去,脚步很快,司马宇也没再转头来看,只是书案上摆着的这份劝惩奏折还很扎眼。
他心里的水潭像是落进了一块石头,而水潭幽深得很,还不见底,这块石头也没再泛起涟漪。
司马宇很是清楚其中的是非黑白,可要说句实话,现在的朝野中还没有一个像沈寻澈这般有见识和能力的人再出现,自己作为皇帝还很需要他,所以即使是沈王爷现在真的犯错了,但他也只会让他自己在家里反省思过,哪里真的还敢破他的皮呢,不会真的放他的血的,只是崔家这般情态他见了后也还觉得是颇有几分无情之意,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不过再仔细想想好像也合乎情理,崔家也大可不必为那位新王妃说话求情呢,崔书云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是霍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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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木香还烧得旺,司马宇还坐在书案后想事。
内侍缓步走来给书案上的茶盏继续添了茶,茶是七分热,皇帝喜欢这个热度。
“之前谈起了崔家与李家联姻的事,那时其实朕就有些疑惑。”司马宇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是看着内侍说的,“哼,朕还当崔家人是有多心疼沈寻澈呢,可利益当前,原来也不过如此。”好似落井下石才是本能,在权势利益的跟前真情又能值几分钱?哪怕曾经是姻亲之故,崔书云的面子他们也该利用尽了,至少他现在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全心得来的真情才最是难得,可也实在稀少。
“廷尉府的人还等在外面?”
司马宇忽而想到了这个,内侍听了也赶紧点了头,说廷尉府的人确实还在,“廷尉正大人是为了昨夜海棠园闹妖一事来的,本以为皇上还是不想见的。”刚刚在朝会上他便已经展露了不耐烦的神态,又不直接宣见李大人,内侍本还想着可能要找个什么合适的理由去打发他呢。
“让他进来吧,朕也有话想问。”
司马宇说完再叹了口气,他虽是有些心累,但还是要问个清楚的。
“是。”
内侍得了应也退了出去。
殿内还算寂静,人少,唯有博山炉还燃着木香,云烟不断,仿若春山起了雾,远眺,还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