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霜苦寒敲竹冷,一蓑蓬衣挑灯明。
木明棠推开门,“璟叔,进来吧。”
这会正值饭点,木明棠又刻意安排过,这扇门里只有他们二人。
水璟微微躬身道,“少主急唤我来是何事?”
“璟叔,你为何要帮我?芪伯为何要帮我?兴叔为何要帮我?三水商行的人为何要帮我?”木明棠一问一问接不停,语气咄咄。
水璟微愣,皱眉不解,“这自然因你是少主。”
“何为主?”
水璟彻底愣住。
木明棠道:“母亲创办商行的初衷只是为了苦寒人有碗饭饱腹,有件衣御寒,有一方立足之地。她的理想是天下人平权,怎会想做你们的‘主’,我——又怎会是你们的少主?”
水璟目瞪口呆,心中隐隐有一种激荡,一丝不安,颤声低道,“少……主……”
木明棠轻轻摇头,抬起一手撑着水璟的肘臂,不让他弯膝,“叫我阿云吧,家里人这般唤我。”
水璟抬手擦泪,垂眉不语。
“我万分感激这段日子你们助我,为了我林氏一案赴汤蹈火,此事至今日起便与你们无关。”
“少主是查到?”
木明棠挥了挥手,“我今日是有事托付璟叔。乱世之时当择明主而栖。祁祐桢此人慧黠多智,擅忍,有勇有谋,心存善念。再则他身边宗室势力薄弱,楚南朝堂上他几乎没有信任之人。有朝一日他回去必定是要肃清朝野另立新朝。如此从龙之功对于你们来说是一个极好的机会。祁祐桢不是固步自封的人,相反,在他身上我看到了很多可能。他身边有很多惊艳卓绝的女子。若想天下平权,必先男女平权。如此慢慢经营百年之久,或是千年,种子播撒下去,母亲与世人平权的理念终会实现。”
水璟默然良久,道,“水璟鲁钝,其实燕后是最合适的选择。”
木明棠没有否认,十分肯定道,“她也正这般做。然星火燎原,非一处火起熊熊之功。云昭是她,楚南我选祁祐桢,北獠我看好北野鸿。你们当然也该有自己的抉择,这是你们的权力。”
水璟肃然抱拳道,“少主之择为商行之择,我们信你!”
木明棠:“璟叔,我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水璟:“我未曾亲见,但——又觉身边似乎处处可见她的影子。那些听起来天方夜谭的事,只要她说出口便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木明棠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说哪处神佛。”又肃然道,“我也坚信各处有她的影子,所以我做此抉择。”
木明棠从袖中拿出三个准备好的锦囊,一红一黄一白。
“助祁祐桢归国路上若遇难解开红锦囊;在祁祐桢回到盛京三日前打开黄锦囊;至于第三个白锦囊,这是笔墨最多的一个,待他登基为帝那日你亲自交给他。”
“你找个得力的人跟着北野鸿,待他要回去之时护送他回去。此人很重要,有他在,北獠的局势可稳。二则是我私心。恒宁已在回蜃楼。我有预感这段时间宫里不太平。让商行的人带她离开,若有可能,这一辈子都不要回来。”
——
夜色渐深,风雪穿廊过榭,簌簌声不断,栖凌阁院落连檐而下,一片肃白。
木明棠在廊下站了许久,外氅堆了一层雪粒子,眼睫凝了一层薄霜。风雪催人泪,夜寒独自愁。不知怎的,眼中起了雾。
“睡不着么?”
循声望去,一盏萤火炯炯照清来人。来人身着赤红锦袍,脚踏织金暗纹履云靴,环玉带,配一约三尺长的蛟鞘,身姿挺拔如松,眉眼亮如星辰,粲然一笑,风雪失声。
只不过“蛟胎皮老蒺藜刺”在这落雪纷纷的夜里,更增一份寒意。
木明棠轻叹该来的总是要来,“殿下也睡不着。”
祁祐桢淡淡道,“是啊,明日冬猎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木明棠回之一笑,转眸望向漫天飞扬的雪雾,一汪清水般的眸中再荡起一丝涟漪。
祁祐桢:“三水商行的人入夜来找你有何事?”
木明棠:“商行中有人知晓同盟会的事,不过此时身在北地,事情有些复杂那人会亲自来。再有便是我原打算即刻迎燕夫人出来,可此时冬猎太后要见我,此事也只得延后。”
祁祐桢微微点头,又道,“今夜雪色正好,你可愿为孤抚琴一曲?”
彼时明月在天,雪落纷纷,佳人抚琴,风情无限。
焦尾之音清越明净,只可惜弦日久未修,清越之中难免夹杂一丝沧桑悲凉。
琴音一起,祁祐桢周身一道银白剑光浮动——银剑出鞘!雪暗了几分!剑点雪花,一招“海底捞月”轻轻送出,雪沫随剑影散开,又被剑影拧成一道雪白弧光,沉在那,便如一轮皎皎明月。漫天轻雪似都绕着祁祐桢游走,不敢搅扰。忽然间祁祐桢收剑往前一刺,冰冷的剑刃在离木明棠咽喉一拳之距停下。
“铮——”
宫弦猝断,余音震颤片刻归于寂寥。
木明棠的手停在半空,右手食指指甲削落半片,苍白的手指泛出一片红紫。
木明棠将手藏在袖子下,仰头朝祁祐桢轻笑一下,那笑颜里无悲无喜,却又几多寥落,淡淡道,“殿下初见时也是将刀刃对准这里,那次是刺了下去,我想这次殿下只是很生气。”
祁祐桢敛眸,收剑负立雪中,雪片无所顾忌落下,很快,肩头兜了一捧雪。
“你有什么要与孤说的么?”
“殿下问过徐先生。看来他没与殿下说。”木明棠静静坐在那,用指腹轻轻触碰那根断了的宫弦,道,“我阁中有一坛醉今朝,殿下可愿与我同饮。”
祁祐桢蹙眉,“你正吃药喝不得酒。”
木明棠一愣,笑道,“殿下海量,兴许我醉了,殿下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祁祐桢轻轻摇头,三两片雪花从发丝坠落。心道二人相识不久时常对酌,她可真是海量啊,脸都不曾红过,若要醉倒吐真言要多少好酒呢?
木明棠依旧笑,“那好,我陪,殿下喝如何?”
光秃秃的公孙树下,风雪不止。
祁祐桢靠坐在树下,大口大口灌酒。木明棠也靠坐在树下,下巴微扬去接那纷纷飞雪。
“我亦为殿下舞一剑罢。”木明棠说话间已拔出祁祐桢手中那柄银剑,足间一个点翻,一道月光倾泻而下。轻旋莲步,腕间再转,霜雪和剑,似两条白龙上下游走。木明棠手中之剑挑碎了这夜的清辉,剑影月光互和,雪练翻飞,盛出一朵绝世霜花。莲步再旋,以身为剑相和,剑影浮动成一弯月光泓泉自九天而来漫天铺撒。
祁祐桢望着眼前剑舞,想起一个传说——灿若霜莲。多年前有一人一袭红衣携一萧、一剑独身闯荡江湖。那人行过三川四水,临苍茫江时,雪落纷纷,望山水齐平,烟波浩缪,踏浪乘雪做灿若霜莲舞。其时一舞起,江水舞动成花、一朵、两朵、一连十成百上千,一江之浪绽数万霜莲。
与自己以武恃剑不同,她用的是巧劲,舞出的剑花是极柔、极静、极美的。可惜,就算是要巧劲,总归要有劲——
舞至极妙处,莲步急旋——
“叮”——
月光消散,霜雪悠然落下,剑脱手了!
“只能做到这种地步么?”木明棠怔怔望着握剑的手,虎口破裂,掌心脱了一层皮,触目可见全红了,现在自己掌心能握的只是几片稍纵即逝,落掌即融的雪花。她的心在剧烈跳动,手脚在止不住发抖,冷汗从身体每个角落跳出来狠狠嘲笑她。
祁祐桢在剑掉落的那刻便已起身,只不过他仍站在那光秃秃的枝桠下,似乎在等待什么。
木明棠仰头去接风雪,而后拾剑微笑着朝祁祐桢走来。其时仙人裙裾拂雪,苍颜覆雪,眸光盈盈,将剑双手呈上,微微笑道,“任凭殿下处置。”
祁祐桢再忍不住接过宝剑往后一掷,宝剑一连射穿两株公孙枝干,“哐当”树干倒了,檐上几片瓦,“卟噜卟噜”滑下来“砰”地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