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行宫落竹轩,轩外已站着一人。
祁祐桢讶然:“怎么是你,除你还有什么人?”
“你什么意思,你小子分明打不过我!为何这般语气?”洛水混白的手指戳了戳木明棠的脸,问,“哇!脸好红!好烫!好软哦!”
祁祐桢侧身躲开,斜乜洛水,“叫侍者将热水提去浴房。旁人不可近她身,你今夜替她擦一擦。”
“不要——我自己可以——”木明棠高举双手抗议,从祁祐桢后背掀下来。
“小心!”洛水一把抱住木明棠,汗然道,“这是吃醉了么?”
祁祐桢摸摸她的额头,无奈道,“还是晚了,起烧了。”
木明棠软脚蟹一般,身子虽无力,却仍张牙舞爪,“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是太后派来杀我的吗!坏人!呸!”
“哎!不雅不雅!”洛水擦一把唾沫,苦脸道,“打架我在行,伺候人我有心无力。”
祁祐桢忍俊不禁,“她上次发热老实的很,这会不知怎么,回来时见到山要攀,看到湖要跳,怕是烧糊涂了。”拦腰抱起木明棠,“走吧。”
一入浴房,祁祐桢将木明棠放在紫檀围椅坐好,往四周淡淡扫一眼。热水已放好,水里加了佩兰、苍术、白芷几味药草。水汽氤氲,香气淡淡。衣桁上放置了两套不同尺寸的里衣。祁祐桢面色有些发红,别过脸,“你替她宽衣,孤去外面守着。”
洛水好笑道,“梁饮雪说你强娶了人家姑娘。怎么,敢强娶,不敢肌肤相亲?”
“多什么舌——”祁祐桢佯怒,“你顾好她。她身上有伤你笨手笨脚的轻一些。”一面向外走去高声道,“孤——不喜草药味。来人,打干净的水去西侧浴房。”自说着偏又顶着满身风霜转去了小厨房熬姜汤。徐白舟说过木明棠常日吃的药太多太杂,冬日偶有风寒不可乱用药,只用一些除去冷湿的热汤散散寒气足够。
洛水瞧着祁祐桢那做派忍不住捧腹大笑。
木明棠倚着扶手撑着脑袋看她,眯眼道,“笑什么?你是坏人么?你……”木明棠打个呵欠,抱着扶手欲要睡了。
“真不知道这样柔弱可人的姑娘殿下怕什么,叫我享齐人之福。”洛水如哄小孩般,上手替她解衣服,“乖!湿衣服我们换了——”
“不要——走开——”木明棠立时弹起身,张牙舞爪抗拒。
“哎!别动手啊!手劲还挺大!”
“嘶——你这身上怎么全是伤!掉抓野兽的窞穽了?”
“你别乱动,水溢出来了!衣服!我的衣服都湿了!这是价值连城的云锦纱!真是败家!哎呦!祖宗!没穿衣服你爬哪里去!”
“那个没用的怎么不早点把你捞出来!这发尾都结冰了。嘿嘿!有一说一,你头发好多!怎么养的?你告诉我我和你交换一个有关殿下的秘密!”
“什么秘密?”木明棠回道。
“好奇心还真重!我说许多你只回这一句?”
“你这手还有脖子被什么东西咬了!出血了!”
“哎!你……怎么了?”
屋内静的出奇,洛水眼睁睁看着木明棠原先空茫茫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木明棠紧紧盯着红的发紫的手腕,双手交叠捂紧红肿的脖颈,眼睛一寸一寸的裂开,透出积蓄已久的白雾,白雾沉沉,凝集成水,啪嗒啪嗒掉。木明棠“呜”地哭出声。洛水心有戚戚,她不知道眼前人究竟为何悲伤,想到若木明棠没有哭出声的话,恐怕会溺死在那种悲切里。
“好好好,松开手,你掐我的脖子哭吧,你的都紫了。”洛水七手八脚掰开木明棠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轻声哄道,“别哭啦!别哭啦!抓我不疼的!”
月下梢头,祁祐桢立在东室浴房窗下,铁青一张脸,紧抿双唇,捧着姜汤的指节“咔咔”作响。
祁祐桢知晓木明棠熟读书经,明礼知典,骨血里是融不化的高洁自傲,自尊自爱。这样的人受人凌辱无异于生杀凌迟。所以他不敢僭越木明棠雷池半步,不敢追问燕尘绝对她做了什么。一想到自己曾经那样逼她在自己面前宽衣,想到她如此心善柔软一个人被逼的拿袖箭自卫,想起泓泉边她射出那箭时藏不住的害怕颤动,祁祐桢好恨、好恨、好恨、好恨……灼灼恨意一如明澜波涛,滔滔不绝,绵延不断,要将他整个人生吞活剥去。
轩中侍者都道楚南质子有喜好窥探美人沐浴的喜好,既是震惊又是好笑。纷纷商量以后谁沐浴谁站在浴房外守着。
“不过……殿下如此俊美出尘,若是他想看,我也可以勉强牺牲一下!”
“一个个乱犯桃花颠!殿下要看,我第一个冲上去!”
“滚一边去!我先排队的!”
“我先!”
“我先!”众人挤挤挨挨,不敢上前一步,皆伸长脖子去看。
“哎!等等!你们瞧殿下脸上怎么戴着银白珠子!”
“什么珠子!那是眼泪——咦!怎么是泪,殿下竟哭了?”
众人此时似乎是想起平日里宫中盛行楚南质子性无常,落泪便要杀人,一时皆不敢再说笑,一轰作鸟兽散了。
“哎呦!累煞本姑娘!”走出浴房洛水张开两臂长长伸张懒腰,“可算是忙完了!给这么个丫头片子洗个澡比老子打仗还累!怎么老有这么好看的姑娘不长眼往臭小子身上蹭,冤孽!”
“你又在这儿说殿下坏话?”自竹下阴影游走出一身黑影。
洛水眯眼轻笑:“是啊!苡桑菩萨去那小子面前告状吗?”
“哪能啊!小女子不敢。”苡桑上前,洛水一手勾她肩膀,一手抬她下巴,看着那全新的未见过的假面,“这人是谁?”两人一道走向正室。
苡桑:“小野子,年十七,性孤僻,平日只侍弄行宫花草,少与人打交道。”
洛水点头:“是个好壳,无人认识,又可四处行动。”
苡桑:“北地的练兵之事如此重要,怎么叫你来了?”
洛水轻抬下巴,“再重要能有那臭小子重要。”
正堂上灯烛晦暗,空空荡荡。
“咦!人呢?”洛水轻咳,提高声,“有没有人呐!行路僧讨个斋饭!”
苡桑急上手捂洛水的嘴,“低声!你想让满宫听见吗?”
洛水掰开苡桑的手,得意道,“我给他们下了药不到明日午时他们不会醒!”
“她刚睡下,你高声嚷叫什么?”祁祐桢满目青色从内间走出,于高堂之上落座,“满宫侍婢睡至午时?你嫌孤死的不够快?”
洛水无所谓耸肩,“我明日一早将他们打醒就是。”
祁祐桢:“哼——还道你这十年长了脑子,戚边禺怎么就派你来。”
洛水一撸袖子,一手架拳,一手伸掌,跃跃欲试,“试试姑奶奶拳头便知为何!”
祁祐桢:“莽妇!”
洛水:“弱质男!敢不敢打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