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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寒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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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似流水般有条不絮地向前流淌,全然不顾身在其中的人们是悠游自在抑或挣扎浮沉。自秦楚到对面武昌探索新的赚钱机会后,来东坡的日子便屈指可数。马梦得原定计划腊月前返程以期和苏轼共庆生辰,然而直到这年年底也并未成行,苏轼只是收到了马梦得一封信,信中说家中有事耽搁,归期大约推迟至明年春上,让苏轼多关照秦楚饮食起居。

对于苏轼而言,日子相较第一年初来黄州时精神上的兵荒马乱,如今看似一切都变得静水流深。雪堂在年前终于建成主体骨架,过了元日他仿照前两年习俗再访麻城陈慥。二月里春风拂面中雪堂渐渐有了苏轼心中的样子,雪堂里他按照自己心意在四面墙壁全部绘满雪景,雪堂外他则种植了各种花树。

除了他爱的堂前细柳、堂后梅花,他更是各处搜罗好的树苗,其中最令他欣喜得意的是橘树和茶树。橘树是他看到定惠院旁一家姓何的主人家的橘树生得繁茂,特意求了几丛移植到雪堂门前,茶树则是他专门向安国寺继连禅师求的大冶桃花茶。建造雪堂之余他不忘向朱寿昌倡议推进弃婴收养的流程。一切都在看似有条不紊地向前,只是看似。

苏轼不允许自己太沉溺于故人旧事,如今的他只是耕种东坡的老农,回朝遥不可及,朝堂上新旧党之间的权柄争夺和人事倾轧亦令他畏惧厌倦,他甚至写了一首词向徐君猷表达对如今境况的自得和满意。

“雪堂西畔暗泉鸣。北山倾,小溪横。南望亭丘,孤秀耸曾城。都是斜川当日景,吾老矣,寄余龄。”

这日徐君猷循常例来东坡,和苏轼谈起了京城近况。原来去年西夏发生内乱,皇帝抓住这个机会命陕西、河东路五路大军联合大举伐夏,种谔将军更是攻下米脂寨一振大宋多年颓靡势气。苏轼听完兴奋不已,一边饮酒一边连作了几首诗。送走徐君猷当夜他做了个热血旧梦,梦里他依然是凤翔时那个意气风发刚入官场的少年,被宋选派去前线押送粮草,醒来后惆怅和寒意将他重重包裹,漫天繁星下睡意全无。他走下临皋亭,坐在江边听水流击岸,往事亦如流水止不住滔滔回流。

当年凤翔的他一心在边境建功立业,后来回京后更一日不敢忘记作为人臣的责任,那时候怀抱青云志的他无论如何是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锒铛入狱,又在这样一个寒夜独自听江水呜咽吧。

第二日天亮后苏轼头痛不已,他一边懊悔不该昨夜任性在江边坐了几个时辰吹冷风,一边挣扎着熬了副驱散寒气的药汤,喝了药后头痛仍不见轻,他只得蒙头昏昏大睡。然而头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似针扎施刑般愈来愈令人难忍。朝云进来问了两次他都说不打紧,只是身体倦怠想一个人待着。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这样的雨拉拉杂杂已经下了快半个月了,苏轼挣扎着起身看窗外,雨并不大,然而足以让前些日刚绽放的海棠花跌落枝头,混在地上的污泥中不辨颜色。

闰之和朝云的抱怨从隔壁传来。“不是已经立春许久了么?怎么这天比秋天还冷?”

“还好临皋亭地势高,要不然这十多天的雨房子都要被淹了。”

“哈哈,闰之姐,这雨是无孔不入。虽然没有从下面漫进来,但是西厢房漏雨,那间屋子里放了几个木盆,雨势大起来时可热闹呢。你看这烟雨朦胧,咱们这小屋像不像是航向在江面上的小船?”

“你呀,怪不得子瞻说你还是个孩子,还有心情说笑。前两日是寒食节,我从隔壁借的火回来又被雨淋灭了。咱们还得想法子生火,不然午饭都没着落。”

朝云和闰之的声音渐渐消退了,大约是去生火烧饭去了。这样的阴雨连绵,苏轼能想象闰之一边用木棍扒拉着湿芦苇生火一边被烟熏得流泪咳嗽的模样。去年冬的粮食已经半空了,今年的麦子还离收割还有两个月,就算燃起了火也不过是把腌菜萝卜放进去煮些杂菜粥罢了。

屋外突然有叫声响起,原来是一只乌鸦不惧雨意在房檐下盘旋。乌鸦似乎感受了苏轼的凝视,居然飞到半空中回头朝苏轼望了一下,苏轼望着乌鸦嘴边的黄纸,凄惨地笑了:“好乌鸦,谢谢你好心提醒我又是寒食节了。”

窗外的天愈加阴沉了,倒让他想起小时眉山家乡的天也时常是这样,可是这里不是眉山更不是京城,两者均在万里之遥,他如这茫茫云水中的小舟飘飘荡荡,这辈子再也靠不了岸。

东坡的地已经渐成规模,雪堂也已经建好了,他已经费尽全力去构建一套新的秩序和精神家园,可是然后呢?然后呢?闰之和朝云依然为生不起火而被呛哭,孩子们和弟弟因为他自此将仕途一蹶不振,而他,终究会被人遗忘在这湿冷的寒食节吧。

苏轼挣扎着坐回床头,他再一次觉得跌入低谷。倘若刚来黄州时是自救般的不甘与挣扎,此时的他便是挣扎后的全线溃败。他摊开纸,连纸都是潮湿的。他又研了墨,墨似乎也被冻住了似的晕不开。他不再思考,只有宣泄;不再挣扎,与命运抗争也许不过是笑话。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

卧闻海棠花,泥污燕脂雪。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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