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避免打草惊蛇,纵一苇仍将字条放回原位。郑莘明要去趟山脚的栖霞寺,王凌筠不敢再留她一个人,于是三人离开千佛岩,共同前行。
四月春深,山外已经花落,山里气温低,紫藤萝攀援在屋檐上,像瀑布一样悬挂下来。在寺院门口引路的是位童子,郑莘明几次注视他的头发,欲言又止。住持身着五衣,在藏经楼前头清扫,并不热情迎客,却在听到明德剧团的时候放下笤帚,在水缸旁洗净了手,徐徐走来。
纵一苇和王凌筠在院子里帮两位童子晒药材,住持和郑莘明在菩提树下对坐交谈。
郑莘明道:“住持师兄好,金陵城中有家医馆兼药房叫本草堂,里头的药师、医者常年来栖霞山采集药材,得栖霞寺的关照颇多,为报答感谢,此番托我来问问这里需不需要义工义诊?他们愿意拨出些人手来尽些心力。”
本草堂是小甜夫人、曾小欢几日后将在金陵落脚的地方,和金匮县的回春堂同属于他们师门的医馆。郑莘明这几日为他们鞍前马后,和本草堂的医者们已经相熟。昨日他们无意中得知郑莘明有造访栖霞山的行程,邀她做个顺水人情。
住持闻言走进了藏经楼,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出来,他道:“本草堂有心了。我们寺里设有养病坊、施药局,本草堂医术精湛的大夫众多,能有医者来指导一二自然很好。只是若能允许的话,能不能让我们的医僧去本草堂交流一段时间?”
“好,我来转达。”
郑莘明意欲起身告辞,住持主动问道:“方才你和小童谈到你从明德剧团来,或许你认识沙旷天吗,他近来可好?”
映红曾对沙旷天和住持有交情带过一笔,郑莘明当时没有深问,现在正巧碰上当事人了。这位不苟言笑的苦行僧也会有羁绊吗?倒是令人意外。
住持的目光飘向舍利石塔,得道高僧也并非从一开始就无忧无惧无喜无怒,谁的少年时光里都有一段灿烂的回忆。微风吹过,菩提树的叶子簌簌作响,住持道:“沙旷天师弟七至八岁在栖霞寺借住过一段时间,我们算是旧相识。那时他刚从鸡鸣寺辗转而来,话不多,在师父面前怯怯的,只与我交好。也是这般四月的光景,我们逃了劳作,在门缝里偷看师父受戒,鲜血淋漓可怖得很。他跟我说了好几次深觉戒规与人性相悖,我预料他早晚要再入红尘。后来果真跟着明德剧团的金先生走了。现在想想,他像是栖霞寺的天外来客一般,来得神秘,去得潇洒。虽有佛缘,但不会被清规戒律束缚,他自有他的一番天地。沙师弟现在还在剧团吗?”
听起来沙旷天差点入佛门,和他现在的调皮活泛的性子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郑莘明蓦地想起仇大的“自由论”,沙旷天平凡日子的背后看似孤苦无依,实则也寄托了不少人的祝福,难怪养成了乐天的性子。她道:“他在的,也很好。今年我们还有去京城的计划,他会有更多的机会选择他喜欢的生活。就如他的名字一般,遇到什么都心胸旷达,做什么都天分很高,住持师兄放心吧。”
“对了住持师兄,我还有一事想问。引我进来的这位小童,头发不短不长的,像是剃过之后又放任生长,这是怎么了?”话匣子打开,郑莘明趁势一问。
住持得知沙旷天近况不错显然安心许多,他看向小童指挥王凌筠、纵一苇干活的身影,眼神慈悲:“他啊,剃了头再来的栖霞寺。但我认为他年纪还小,说不定是尘缘未了之人,不妨长个几年再说。这会儿看上去是不是像个毛栗子?”
“也就是说小童虽然在寺庙里,但其实没有戒牒,还不是佛门中人。”
住持皱眉思考,缓缓点头。郑莘明思维跳跃,补充道:“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人借用寺庙僧人的名号,日僧夜盗,白天慷慨布施,晚上男盗女娼,这种事情是报官还是找方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