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条噼啪作响,橙红的火舌窜天,清水河上升起的薄雾混着篝火的黑烟弥散在叫好声中。王凌筠和知府一家坐在观景台上,隔着珠帘看不真切外面的景色。
“公子只身来到巴蜀,是游山玩水来了?”知府示意儿子给王凌筠斟酒,话语间有心试探。
王凌筠道:“家严家慈勤于政务,恩师忙着布局内部铨选,他们无暇遍历山河,我朝碧海而暮苍梧,热热他们的眼。”
谁人不知吏部尚书主管铨选考核、职官管理,王凌筠明明完全没有必要搬出师承,却有意承着知府的话,引出铨选一事,莫非他是来暗访的?近年来巴蜀上缴的赋税不少,这是上头注意到自己的小小成绩了?
知府瞬间闪过千百个念头,不敢再把这顿饭当作寻常一餐来接待。何况王宰相以清正著名,他儿子到了巴蜀彬彬有礼地递上拜帖,字迹如衣袂飘飘又不失文人风骨,必不会是平庸之辈。都说风水轮流转,这一次,得转到自己这里来了。
知府给夫人使了个眼色,不让她拿家长里短作谈资。王凌筠不管他们的小九九,装作不经意问道:“巴蜀一带的田赋盐税不可小觑,定是知府管理有方。据我观察,往来行人大多落脚在乌有驿站,小店也能成就大气候,知府与店家相熟,想必不少费心吧。”
知府以田赋盐税为傲,此刻更加肯定王凌筠是代表吏部而来。他闷了口酒,开始陈述报告:“这都是下官分内之事。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们天府之国有都江堰,更应该好好利用这份得天独厚的优势。河道治理不多说,沿着水路能创造的财富不止于此。我们县里前几年有一位乌典史,官做得不大,脑子相当活泛,他丁忧三年后告拜官场,摇身一变成了乌老板,乌有驿站就是他一手创办的,小小一家驿站能够包揽客人的衣食住行,这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王公子你别看巴蜀只有五家乌有驿站,在岭南乌老板还开了十五家呢!”
“乌老板有些本事,这可是巴蜀的人才啊,知府大人您用人有方,在下佩服不已。”知府闻言得意地昂首抚髯,酒意之下喜形于色,王凌筠趁他放松警惕,乘机套话,“只是在下有一事不解,驿站多为官营,主要用于传递政务军务消息,乌老板的这些乌有驿站看起来更像是私人旅舍,他这是官营还是私营的?”
知府称其为乌老板,而非乌驿长,王凌筠摆明了是在明知故问,今日他狐假虎威也要赴宴,他要等的就是这个答案。无论知府作何反应,王凌筠自会解读。
知府这老狐狸听到这里果然开始装醉呓语,王凌筠不打算逼问他,他举起酒杯,知府这时又眼尖地和他碰杯,王凌筠极有耐心,重起话头道:“听说此地盛产翡翠,我母亲钟爱石头美玉,我想为她带块原石回去,知府大人可有什么经验传授一二?”
“这你可问对人了,我母亲也喜欢翡翠玛瑙这些玩意儿,她最知道哪里的美玉成色好。”好不容易逃掉驿站归属的话题,知府儿子也很机灵,忙不迭接话。
知府夫人身着绫罗,一套头面精致得很,其中一支镶嵌红宝石的金罍丝如意簪尤其耀眼。那红宝石的大小几乎是宫廷制品的规格了。知府夫人敢这么明晃晃地戴出来,看来在她和她的圈子里不值得大惊小怪。
知府夫人站起来给王凌筠布菜,她一动,身上环佩叮当,她道:“去市场上买玉石,里头的水很深,王公子还要原石,冷不丁就有人以假乱真。若是我家赠予你,指不定被人家误会是不正当交易。不过我认识一个矿主,他的矿里只出精品,连乌老板的妻子女儿也常常光顾。他就住在浣花溪畔的千年树王附近,你去找他,一定能选到令公主满意的料子。”
她说乌老板的妻女,那么墨玉的天价耳环会来自这位矿主之手吗?典史负责县内治安、缉捕罪犯、看守监狱,接触到的人可不一定都是白道。纵一苇曾经提出“光头”身份的局限性,除了和尚,受髡刑的罪犯也是光头,如果乌典史在职期间和罪犯打成一片了呢?这位乌典史身上的谜团层出不穷啊。
擂台上的皮影戏博得热烈的掌声,王凌筠想弄清楚的事情太尖锐,问不下去又疲于虚与委蛇,好在确认了乌老板的身份,也有往下调查的方向。他起身撩开珠帘,试图把楼下的节目看得更清楚些。
篝火驱散黑暗和寒冷,闹哄哄的人声和暖意离这里很近。王凌筠的视角看皮影戏不算很好,正对观众席,他扫到了几位熟人的身影——明德剧团的乐师队伍,唯独郑莘明缺席。
王凌筠以不胜酒力为由,想要结束这场宴会。知府这时候说话不囫囵了,拉着他的手大谈巴蜀是如何在他的英明治理之下蓬勃发展蒸蒸日上千帆竞发。王凌筠扯着笑脸一一应下,全然不提“吏部”二字。知府好说歹说死活得不到承诺,也只当做是王凌筠行事谨慎,在他心里,铨选升迁一事,八字已有一撇。王凌筠笑而不语。
王凌筠下楼后没往擂台去围观川剧变脸。他在风口站定,四月底的柳絮作雪飞,他愣神,想不起来上一次看鹅毛大雪是什么时候,散了散酒气,准备直接回驿站休息。
蓦然回首,郑莘明提着灯笼朝他走来。
“是太黑了,还是醉了?”郑莘明琢磨不出殷才大师的用意,便透过卧房窗户看远处篝火,无意间发现他在灯火阑珊处站了很久,郑莘明放不下心,提灯来接他。
王凌筠不是没赴过推杯换盏的饭局,当时在京城总有人兜底,自己除了吃喝就是看戏,此番借着父母师长的威名诈人出来打探消息,言辞立场又绝不能败他们的台,一顿饭吃得心力交瘁。没有人知道看见郑莘明提灯走来时,他有多安心。
郑莘明定在他面前一步的距离,王凌筠闻了闻身上已经没什么酒味,他问:“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就和今晚的下弦月一样。郑莘明把灯笼杆塞在王凌筠左手里,双臂张开主动抱了个满怀。好吧,其实还是有点酒味,不过郑莘明不会因此推开他。
“我可以拉着你的衣袖走回去吗?”
他的眼皮上貌似有颗浅浅的小痣,眨眼睛的时候小痣掩在睫毛后面若隐若现,就和星子闪烁一样。郑莘明把他的右手张开,和他十指紧扣。他的手上因写字而起的茧子有点扎人,郑莘明并不讨厌,因为她练习琵琶也有一手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