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知道你的烦恼吗？”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没有惧意也没有醉意，只是沙哑，不知是因为说话太多还是愁绪太满。郑莘明心想你自己的烦心事不够多吗？沉默间王凌筠紧了紧两人相握的手，道：“明日什么安排？还是去找殷才先生？”

郑莘明点头默认，把这位大师的犀利做法一笔带过，颦眉问道：“你说什么是‘表达’？什么是‘乐魂’？”

王凌筠道：“你们研究得这么高深啊。这很难说，我比较认可嵇康的看法，声无哀乐论。心之与声，明为二物。音乐本身没有情感，是人心中有哀乐的情感，寄寓在音乐上。例如白居易听琵琶女演奏，琵琶女为身世而悲，白居易为境遇而哭，谁也不是纯粹为曲子感怀。”

郑莘明点头：“和沙师弟的见解不谋而合。所谓‘表达’‘乐魂’，实则都是以人为主体。那要怎么解释白事红事的曲目不可以混用呢？勾栏小曲也不能取代公堂威武吧，只是约定俗成吗？”

“你当然可以有不同的看法。退一步讲，百家争鸣才能百花齐放，在思辨过程中最容易碰撞出进步的火花。这个问题讨论了百余年，谁也给不出一个统一的答案，不必把谁的话奉为圭臬。再退一步讲，我印象里圣上在音律方面的造诣不至于辩经论道，万寿节、中秋节的宴会上那么多人，哪能顾及每个人的喜好？君君臣臣无非就是上位者夸一句，下面的人附和几声。”王凌筠点到即止，突然灵光乍现，“半个月要在专业上突飞猛进难于上青天，你们代表明德剧团来找殷才先生，是来打听王公贵族这些上位者喜好的？”

大家都一日三餐，这个人怎么见微知著敏锐成这样？郑莘明摇起他的手：“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莫非你对达官贵人的喜好也心中有数？我们舍近求远了？”

王凌筠笑道：“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暂时没这本事。殷才先生人如其名，因材施教，我和他有过几面之缘，并不觉得他恃才傲物，怎么对你们百般刁难？”

他流露出无知无觉的天真神态，郑莘明佯作气绝：“百密一疏了吧，宰相公子和无名之辈当然不会一视同仁。”

王凌筠哄得自然：“是我何不食肉糜了，错了错了，别气别气，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郑莘明把自己连同沙旷天和师弟师妹的碰壁经历娓娓诉说，王凌筠对殷才的刁难持保留意见：“他在武侯祠附近自己造了间屋子，想必爱惨了诸葛亮。想当年刘备三顾茅庐，前两次都没见到诸葛亮，你们好歹没被拒之门外。别灰心，明天去会有好事发生。”

郑莘明半信半疑：“你说得头头是道，是推理出来的还是凭空猜测？”

“猜的。但你们五个人连着两天轮番拜访，换谁都要不耐烦了，他还没下逐客令，肯定有戏。”两个人的影子依偎在一起，穿堂风先带来五月的温度，王凌筠也不急着回驿站休息了，两人牵着手沿清水河散步，他说，“明天我去浣花溪，给你带一片千年树王的银杏叶回来。”

郑莘明问：“怎么想到去浣花溪？那里有乌有驿站的线索？”

王凌筠反问：“怎么不问我是不是去参观杜甫故居？”

郑莘明改口：“哦，那你是不是去参观杜甫故居？”

王凌筠说：“不是，那里有乌有驿站的线索。”

郑莘明提醒：“哦，那你注意安全。你喜欢的杜子美说那里有蛟龙，当心点。”

王凌筠追问：“什么叫我喜欢的杜子美，杜子美那么好，你不喜欢吗？”

郑莘明改口：“好吧，我们喜欢的杜子美。”

王凌筠说：“郑莘明你怎么这么好呀？比起杜子美，我更喜欢你，我最喜欢你。我想弹琵琶给你听，你教我弹琵琶吧。”

郑莘明停下脚步，忍无可忍：“你醉着醒着？”

“醒着。”“那你是故意找茬？”“我最喜欢你。”

下弦月的月牙很小，几乎没什么月色可言，清水河上笼起的轻雾如蝉翼般晶莹剔透，灯笼的亮光朦胧，王凌筠一路上信口胡言，可郑莘明偏偏知道他面上的红晕不是被酒意渲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