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弟子颤声道:“可神谕剑主是韩纪啊!魔主出世引发天劫,如今她不就是魔主么?难道要我们去找她说,你杀了你自己,救救我们?”
亦有人附和:“是啊,从前遇到事,咱们只需要等着各个长老的命令就是了。可如今,韩纪成魔,明盟主、云宫主、决明真人都死在她手上。她又是神谕剑主,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过她?”
“不。她已经不是神谕剑主了。”韩言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之中出现闪烁的火焰,“此次魔宫,她用的不是神谕剑。如果她是剑主,她不可能放着神谕剑不用,唯一的可能是神谕剑已经不再听从她的指令了。所以,三月之内,如果我们能找到新的神谕剑主,说不准,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心中有了主意,看向越明溪,道:“越神医,韩静、韩乐、韩文和齐翎什么时候能走?”
越明溪道:“带上伤药,明日就可以走。”
韩言当即道:“好,明日,明日我们就动身前往寒山一带,找寻新的神谕剑主。”说完此话,他看向李逢青,问:“你怎么打算?”
李逢青偏头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许朝阳,沉思片刻,看向万剑山的其他弟子,道:“朝阳为救我而伤,我不能弃她于不顾,但你们不一样。明日你们便动身去与仇掌门会合,等朝阳伤好一些,我即刻去与你们汇合。”
此话一出,茫然无措的万剑山弟子当即有了方向,纷纷点头,众妙门弟子也决定与万剑山弟子一道前去寻找如今仙盟的据点,与大部队汇合。
越明溪见状也舒展了眉头。
他原本就准备回越家村替受伤的村民看诊,因着重伤的仙门弟子拖延了一日,正愁脱不开身,欲与师门求援,而今仙门弟子要离开,他便也可动身前往越家村。
虽说多了一个昏迷不醒的许朝阳,但好在李逢青的伤势不算重,路上有个仙门弟子打下手,也会轻快很多。
心中有了主意,半日前还愁眉不展,茫然无措的仙门弟子连走路都多了几分力气,大家收拾行李的收拾行李,收拾药材的收拾药材,规划路线的规划路线,商讨对策的商讨对策,唯有阿灯坐在屋子里无事可做。
虽然红雨再三安慰她,保证一定会把她带走,但她心中还是空落落的。
为了让自己显得有些用武之地,她自告奋勇地抬着近日弄脏的纱布来溪边盥洗。
如今,天有双月,日夜不分,好在那只惨白的月亮黑夜之中会比白日更亮一些,周边的星星也会更亮一些,人们才能凭借着微弱的差别来辨别日夜。
绯红和惨白的月亮印在水面上,像是一红一白一双眼睛,静静地望着岸上的一切,找寻时机要把岸上一切事物都拖入深不见底的水中。
阿灯抬着木盆到了溪边,寻了块还算光滑的石头坐下,便在水中淘洗白纱。才淘洗了一遍,正要淘洗第二遍时,她忽然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
阿灯循声看去,只见溪水上游的芦苇丛旁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湛蓝色的衣裳,长剑放在石边,正呆呆地望着水面,不多时又发出一声叹息。
阿灯拖着自己瘸了的一条腿,慢慢地走了过去,盯着他出神凝望的那片水面看了片刻,道:“这水面有什么好看的?”
年轻人闻言忙伸手擦去脸上眼泪,转过头来,望着阿灯,勉强笑道:“阿灯姑娘,这么晚了,你出来做什么?”
阿灯认出他是白日里说话的那位寒山宗弟子,迟疑半晌,道:“你叫韩言,是吗?”
韩言点了点头,没有答话。
阿灯指使他:“你与其在这里看水面,不如来帮我做事。听说你们仙门弟子都会法术,你帮我把洗干净的白纱吹干。”
韩言万万想不到自己会被一个什么都不记得,什么身份也没有的普通女子指使,或者说,他万万想不到一个什么都不记得,什么身份也没有,甚至还是寄人篱下的普通女子会这么自然地指使他。但他本也不是什么摆架子的人,站起身来,同阿灯一起在冰冷的溪水中淘洗白纱,随后又用灵力唤出热风将白纱烘干。
阿灯望着在夜风中飘浮的白纱,冷不丁地开口道:“没想到你们这些仙门弟子还是有些用的。”
韩言听了这话,只觉好笑,道:“若是对抗魔主,阻止天劫有淘洗白纱这么简单就好了。”
阿灯不懂什么天劫,也心知自己没有力量对抗天劫,只伸手挽起溪水中漂浮的白纱,仔细地洗去纱上血渍,道:“你还没开始做,就已经开始发愁了吗?”
韩言叹道:“是啊。从前洛渭成为魔主的时候,也曾出现血月贯日的天象,但那时韩宗主重创洛渭,天象消失。而今,韩宗主成了魔主,我白日里虽然信誓旦旦地说要寻找新的神谕剑主,但其实我手上除了寒山石之外,并没有其他可以准确感知神谕剑主的法宝。新的神谕剑主是谁,会在何处,能不能消灭魔主,阻止天轮降临,我都不清楚,甚至……有没有神谕剑主我都不清楚。”
阿灯皱眉道:“你看起来是一个聪明人,但是聪明的人往往会有很多烦恼。因为聪明人会想的很多,想的很远,会预想到旁人想不到的困难,会预想到旁人想不到的危险。像我这样的蠢人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我只要把白纱都洗干净就好了。”
韩言听着她的话,心中感慨她的天真,眼神不自觉地盯着她的手,瞧见带着淡淡血光的溪水将她布满伤痕的手染成淡淡的红色,一只镶嵌着宝石的手镯从她的衣袖中滑落出来。
他面色一变,抓起她的手腕,道:“你手上的手镯从何处来的?”
阿灯被他吓了一跳,竟下意识地想伸手抽他一巴掌,但终究是忍住了这种本能,蹙眉道:“我不知道,我一醒来就在我手上了,你喜欢的话,我可以给你,只要你松开我的手。”
韩言回过神来,忙松开她的手,解释道:“我不是故意冒犯你的,只是这手镯是我宗门长老特意锻造,送给韩宗……韩宗主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你的手上。你是不是见过她?你知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韩宗主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他本意是解释,后面却禁不住地连声发问,问得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抖。
阿灯听了他一连串的问题,只觉得脑子里好不容易清楚的思绪都被他的声音搅成一团浆糊,茫然道:“我听不懂你的话,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我不认识她。”她下意识取下手腕上的镯子,递给韩言,道:“既然这东西是你们宗门长老的,你便拿回去吧。”
韩言看着静静躺在她手中的宝镯,伸手触碰,正要拿起,却感觉一道灵光轻轻推开了自己的手。
这只宝镯不愿意跟他走。
这只宝镯之中,韩月留下的箭意消耗殆尽,快要消散了。
韩言很是诧异,张嘴想问阿灯,可瞧见阿灯那副一问三不知,再问六不知的样子,便也妥协地闭上了嘴巴,只道:“不管为什么在你手里,但既然是在你手里,便是与你有缘。如今已是乱世,以后只会越来越乱,你戴在手上,说不定还可以帮你的忙。”
阿灯不知道他说的帮忙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手上这只镯子挺好看,左右晃了晃,见他真的不再开口要回去,便戴回自己手上,冲他道:“我困了,想睡觉了,拿上东西回去吧。”说罢,自己沿着小路上了山坡。
韩言对她毫不客气,又甚是自然的使唤自己感到诧异,站在原地片刻,方才端起木盆与纱布,快步跟上她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