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红雨嘴上虽然答应越明溪要好好休息,可自打越明溪出门起,她便心神不宁,辗转反侧。阿灯睡在她身边,困得上下眼皮子打架,但又担心红雨胡思乱想,因而强撑着精神同红雨说话。
说着说着,阿灯就控制不住地睡着了。
这也难免,她白日里拖着一条瘸腿干了太多活,晚上恨不得一沾上枕头就睡着。她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前,觉得自己简直是天生的劳碌命。当然,到了梦里,她也是这样觉得的。
在梦里,她时而蹲在路边卖鱼,又时而带着弟弟去莲塘里挖莲蓬。谁料,莲蓬还没挖出几根,弟弟忽然追着一只燕子飞走了。
“姐姐!姐姐!”弟弟这样喊道。
她跟着弟弟的身影一路追赶,撞进一个挂满红绸的小院子里。
一个和她身量相似,年纪相仿的小姑娘跑了出来,挽着她的胳膊,亲热地叫她姐姐。
阿灯在她的搀扶下上了小楼,来到新娘屋中,只见一个新娘子正坐在圆镜前梳妆。
新娘子听见她的脚步声,微微侧头,道:“我的大喜之日,我还以为姐姐你不来了。”
这个姑娘也叫阿灯姐姐。
阿灯看着她的背影,越看越眼熟,越看越眼熟。
一把梳子被塞入了手中,她慢慢、慢慢地走过去,捋起新娘子墨黑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梳着。
身后有人低低念道:“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荣华富贵;三梳梳到……”
祝福声戛然而止。
阿灯狐疑地偏头看去,却见身后空无一人。
可明明,刚刚有个人站在她身后,很高,健壮,穿一身黑衣服。
阿灯梳头的动作停在半空,只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人。但是她还没想起来这人是谁,手中的头发忽然如水一般滑走。
新娘子忽然出声问道:“姐姐,你看我今天好看吗?”
阿灯回过头来,正要回答,却见新娘子的头发如同飘摇的树叶一般颤抖着,她的身体直直坐在椅子上,脖子不动,脑袋却慢慢慢慢地转了过来——在阿灯手中。
阿灯被吓得愣在原地,惊恐地看着新娘子的脸——她的脸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疤痕,而疤痕之中,正有白花花的蛆虫在爬出。
阿灯想要尖叫,却叫不出声,想要逃跑,却挪不开脚,她绝望地看着这张恐怖的脸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她颤抖着想要闭上眼睛时,新娘子忽然停住动作,轻轻对她说:“你怕什么,我和你,是一样的。”
阿灯下意识往身前的圆镜看了一眼,却见镜子里立着一具腐烂的尸体。
胸口传来刺痛,阿灯“啊!”地尖叫一声,从床上坐起。
这个梦太诡异,又太真实,过去的日日夜夜阿灯做过无数次。而每一次,她都会被胸前的挂着的碧玉项链烫醒。
阿灯将项链从衣服中扯了出来,攥着手心中看了一眼,随后又放进衣服中,偏头看向一侧的红雨。
红雨不在。
四周依旧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只有朦朦胧胧的火光在外闪烁,时不时传来几声呼唤的声音。
担心红雨出事,阿灯连忙穿上鞋袜,套上打满补丁的外袍,一瘸一拐地出了医馆,向四周喊道:“红雨!红雨!红雨!”
她心中担忧极了,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举着火把路过医馆门口,连忙拉住他。这人转过身来,正是越明溪的大哥越小海。
阿灯急忙问道:“越大哥,你们这是在找什么,你有没有瞧见红雨大夫?”
越小海上下扫了一眼阿灯,目光经过阿灯布满伤痕的丑陋的脸时露出几分厌恶。但他很快又将这厌恶压住了,温声道:“村子里好几个老人家不见了,村子里担心一会儿天太晚了,他们遇见野兽,正四处找呢。红雨弟媳……我好像看见她了……她好像也跟着帮忙找,就在那边!”
有了红雨的消息,阿灯连忙道谢,提着灯笼,顺着越小海指的方向一路走去,却没瞧见红雨的影子,只有一个黑黢黢的山洞。
山洞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真的有人。
“红雨!红雨!红雨!”
阿灯站在山洞外,向里叫了几声,无人答应。正想再往里探,胸前碧玉忽然烫了一烫。她停住脚步,正思索着碧玉为什么忽然发烫,耳朵却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她猛地回过身子,却见越小海熄了火把,站在不远的灌丛处。
阿灯心生疑惑,目光却瞥见许多灯火从山洞旁的小径下穿过,当即也不再理会越小海,径直跟着人群而去。
一路上,她几番问询,也没问到红雨的消息,心中越发焦急。村民们双腿健全,跑得太快,不多时就给她远远甩开了。
阿灯立在黑黢黢的树林之中,正不知该往何处去,便在此时听见了红雨的声音。
“阿灯。”
阿灯循声看去,只见红雨捧着肚子坐在一块山石之上,正气喘吁吁地看着她。
瞧见她,瞧见活生生的她,阿灯心中巨石落地,简直如获至宝。她一瘸一拐地爬到红雨身侧,半是担心半是懊恼地问她为什么一个人跑出来。那宛如翻版越明溪的模样逗得红雨咯咯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