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怀孕了,又不是瘫痪了,我当然可以出来。”红雨站起身来,扶住她的手,示意她往山坡上去,“我睡到一半,实在睡不着,又担心翻来覆去地吵醒了你便到前院来挑拣草药,正挑拣到一半,便看见小冬踉踉跄跄地跑了过去。这小孩平日里什么话都听,今日却什么话都不听,说是阿婆往山上去了,一个劲往前跑,我担心他便跟着他跑到此处了。恰好你来了,你跟我去上面看看,万一找到他,也给他带下来。”
阿灯道:“我把你送回去,再回来找他。”
红雨摇头:“这小子跑起来跟长了翅膀似的,只怕等你把我送回去,他都没影了。”
就在这时,小山坡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而惊恐的叫声。
“阿婆!”
“阿婆!”
阿灯连忙提灯照路,扶着红雨往上爬。
拨开重重树影,避开嶙峋山石,二人望见一块深潭,一个少年正在潭边奔跑,一边跑一边朝潭中大喊:“阿婆!阿婆!阿婆!”
阿灯让红雨站在原地不要乱动,自己拖着断腿往下跑去,方跑几步,便见一个人影从黑得反光的潭水中浮了上来。
头发花白,面色铁青,是个死人。但此时此刻,这死人却好像活了一般,在水中起起伏伏,仿佛想引诱岸上的人跳水救人。
“小冬别跳!”阿灯出声提醒。
但她说的太晚,只听得扑通一声,失去父母的孩子义无反顾地跳入宛如一片黑色绸缎的潭水之中。
阿灯奔至岸边,想下水救人,可心知自己断了一条腿,贸然下水,不仅救不出小冬,还会把自己也置于险境。她本来就是一个不知来处,不知去处的废人,纵是死了也就死了,可她心中担忧红雨,不得不多想一些。
思索一刹,她奔至林中掰断一棵两丈高的小树,拼命往潭水中伸去,喊道:“小冬,抓住树枝,我拉你上来!”
小冬水性不错,在水中如游鱼一般起伏几下,便已奔到阿婆身旁。他来不及细看,抓住阿婆手臂,便向外游去,伸手去够铺在潭面上的树枝。可不知怎么,潭水之中似乎有一股怪力,每每他要抓住树叶,那股怪力便将他往下拖。
如此几次,他体力渐渐透支,身体被阿婆拽着往下沉去,又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再次浮起。
阿灯立在岸边看得心焦至极,明明几次眼见着小冬就要抓住树枝,偏生他又忽然沉了下去,手指与树枝相擦而过。
她已站到潭边,再有半步就要跌入潭中,可看着马上就要被淹死的小冬,她还是试探着往下伸出脚去。
便在脚面与漆黑的潭水相触之时,一侧的小径之上有个飞快的影子闪了过去。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阿灯定睛看去,红雨跳入潭中。
她吓得三魂丢了七魄,下意识丢掉手中树枝,不管不顾地要往潭中走去,却见漆黑的潭水透出一层淡淡的红色。
是血吗?
阿灯愣在原地。
金红色的巨大鱼尾在漆黑的水中浮动,宛如一抹灿烂的晚霞。
鱼尾在惨白的月光下卷起小冬和阿婆的身体往潭边滚来,推开一层一层细如蛇鳞的黑色波浪。
噔噔两声闷响,小冬和阿婆落在潭边礁石上,鱼尾褪去,红雨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地躺在岸边。
她一面裹紧身上湿漉漉的衣裳,一面慌乱地看向四周,在瞧见站在潭边的阿灯时,眼神闪躲,似是做了错事的孩子一般,想要同阿灯说话,却又不敢直视阿灯的眼睛。
阿灯自然知道这是为什么,她来不及思考,脱下身上的外袍盖在红雨身上,一面擦去她脸上冰冷的潭水,一面低声道:“别怕别怕,好在没人看见,你快回医馆,这里交给我——”
一声尖叫,打断了阿灯的话。
小冬抱着阿婆冰冷的尸体,双目惊恐地看着红雨,颤颤巍巍道:“你……你是……你是——唔!”
阿灯冲上前去捂住小冬的嘴巴,急促严肃地喊道:“她是为了救你才入水的!她是好人!她是为了救你才入水的!她是好人!你不能害她你听见没有!想想从前她对你的好!想想从前她对你的好!她是好人!你不能害她你听见没有!”
小冬逐渐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双目震颤,带着惧意,点了点头。
阿灯缓缓松开捂住他嘴巴的手,却不敢放松警惕,已做好随时随刻再次捂住他嘴巴的准备。
眼见小冬低下头去,闭上嘴巴,茫然而无措地抱着阿婆的尸首流泪,似乎真听懂了她的话,真没有尖叫告发的打算,阿灯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她必须带着红雨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她后退两步,只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淌了一层黏腻腻的汗水,却顾不得擦去,折身扶起虚弱的红雨抬脚往山下医馆走去,方走出两步,便在黑暗之中对上了一双通红的,颤抖的眼睛。
不止一双。
越小海和几个村民不知站在密密麻麻的灌丛之中,满脸惊恐,一动不动。
下一刹,他们嘶声大吼道:“有妖怪!妖怪杀人了!”
“妖怪杀人了!”
“妖怪杀人了!”
“妖怪杀人了!”
一边叫喊着,一边踉踉跄跄,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山下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