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妖除妖的喊声几乎要震破天阙，迷蒙的月光照耀着红雨苍白的面庞，分不清是血水还是泪水的液体缓缓从她的眼睛里流出。

一个村民高举火把，快步走到木堆之前，伸手要将火把丢入木柴之中。

阿灯连滚带爬地朝他扑去，伸手拽着他的衣袍，拼命阻拦他，拼命哭求道：“她不是妖！她不是妖！你别杀她！我……我才是妖！你烧死我吧！你烧死我吧！”

村民点火的动作顿住，一脚将她踹开，正要高声喊来其他村民一并将阿灯烧死，却不料木堆之中，奄奄一息的红雨抬起头来，黯淡的眼睛凝视着他们。

密密麻麻的鳞片从她的皮肤上长出来，她黑色的头发也渐渐变红，焦曲。

十余根燃烧着的火把高高抛向夜空，宛如流星一样下坠。

流星。

通红的流星。

美丽，却如岩浆一般滚烫的流星。

流星落在木柴上，迸出无数的火星，只是一瞬，刺耳而尖锐的荜拨声响彻黑夜，赤红色的火焰轰的一声燃起。

阿灯被村民用麻绳捆在路边，推倒在地，绝望地看着火舌无情地吞噬红雨的脸庞。

阿灯已经哭不出来，已经喊不出来。

她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这样就可以看不见红雨痛苦而可怜的模样，她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这样就可以听不见红雨的惨叫声。

惨叫声，尖锐而惨厉，绝望的哀鸣。

“为什么要杀我……我从来没有害过人……为什么要杀我…………”

“你是妖！妖都是坏的！妖会吃人！我们不杀你！你就会吃了我们！你已经害死了三阿婆！”

在这绝望的哀鸣声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踢踏踢踏，由远及近。

红雨的尖叫声停住了，人群的呐喊声停住了。

只见远远的山坡上，一个人影骑在马上，正朝越家村赶来。

白衣翻飞，宛如一片皎洁的月亮。

越明溪回来了！

阿灯挣扎着回过身去，嘶声大喊道：“救命！越大夫！救命！救命唔——”

她的嘴被人死死捂住，但越明溪已调转马头向此处奔来。

烈火依然在焚烧，火堆之上，黑烟一片。

马儿奔入村口，眼见就要撞到村民，越明溪勒拉紧缰绳，翻身下马，本能地想拨开人群，靠近火堆，却见往常和蔼可亲的村民此时不知是中了什么邪一般默契地围成一堵人墙，不让他靠近半步。

他心中一惊，蹙眉道：“你们在烧什么？！”说话间，双手分拨人墙，试图往火堆中冲去。

越小海见状猛地将他推翻在地，怒喝道：“我们在烧什么？！烧你带来的妖女！你把妖精带回村子，害死了人！”

越明溪一夜急行，本就憔悴，听了这话，整个人忽然像老了十岁一般，不可置信地瞪着越小海，怒喊道：“她是我的妻子！她不会害人！”

他不管不顾地奔上前去，推开每一个试图拦住自己的村民，挣扎着往火堆中爬去。

飘摇的火焰烧红了他的头发，灼热的炭火烧穿了他的鞋袜，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在火堆上爬行，嘶声喊道：“红雨！红雨！”

“红雨！”

“红雨！”

“红雨！”

夜风忽起，黑烟渐渐散开，露出了红雨紧皱眉头，痛苦不堪的脸。

她缓缓睁开眼睛，透过红色的火焰和黑色的火烟，看见了越明溪那张因为剧痛而惨白失色的脸。

下一刹，越明溪的身影被村民淹没。

“越大夫，你一定是被这妖女迷惑了！”

“你离她远点，我们烧了她，你就正常了！”

他们压着他，不顾他的痛苦与哀求，不顾他的嘶吼与怒骂，将他当做猪狗牲畜一般在地上拖行。

可即使头破血流，即使口吐鲜血，越明溪的眼睛都只看着她。

“红雨！”

“红雨！”

“红雨！”

红雨望着越明溪，忽然笑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一辈子行善积德，从没做过恶事，却仅仅因为是妖，就要被人活活烧死。她更不明白，越明溪四处行医，悬壶济世，从没杀过人，从没害过人，甚至救过这村子一大半的人，为什么仅仅因为是她的丈夫，便要被人如猪狗一般对待，如牲畜一般追打。

她终于不再哀求，仰头看着天上那轮血红的月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喊道：“你们剖开我的身体……看一看……我的血肉……我的躯干……究竟与你们有什么不同……究竟和你们有什么不同……”

伴随着火焰焚烧的烟气，夜风中传来一阵淡淡的肉香。

越明溪终于不再挣扎，像一具尸体一般毫无尊严，毫无情绪地躺在地上，白衣沾满火星与灰尘。

夜空打起惊雷，一滴滴雨水从空中洒落，点点滴滴落在越明溪脸上，落在村民身上，落在熊熊燃烧的火堆之中，扑熄了火焰，扑熄了惊恐与愤怒，却扑不熄人心中的伤痛。

飘摇而下的雨，簌簌而落的雨，在红色的月光下，是没有腥味的血，是一场连绵不绝的红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