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淅淅沥沥的落在地上。
黑色的灰烬聚成泥浆,表面飘着彩色的诡异的油花,村民避之不及,唯恐踩到后打湿鞋袜,沾染晦气。
越明溪一动不动地躺在泥地上,任凭黑色的水漫过他全身。
像是在沸水中烫去鸡毛一般,他被几只手拽住后颈从提水中提起。
“我的儿啊!苦命的儿!”他的母亲在此时冲上前来,拍打着越明溪的脸,试图唤醒他的神智,“他是中了妖法!他是被人迷了心智啊!天杀的妖孽!活剐的妖孽!”
砰的一声,红雨被烧得焦黑的尸体摔落在地,溅起污水,震起浊灰。
越明溪眼眸颤动,仿佛神智回魂一般,紧紧盯着那地上僵硬的,再也不会动,再也不会向自己招手的身躯。
泪水,无声地从他面庞滑落。
他踉踉跄跄地朝红雨的身躯爬去。
他的母亲扑上前来,拽住他的手,颤抖着要去摸他的脸,试图唤醒他,却被他反手推开。
“小溪,你看看我,我是娘啊,我是你的亲娘呐小溪!”
“小溪,那是妖怪,你被她骗了,你被她骗了呀!”
“滚!滚开!”他怒吼着,“滚开!”
他连滚带爬地奔至焦炭一般的尸体边,伸手想要触碰,却又不敢。
空气中漂浮的肉香,血肉焚烧过后的油香,木柴焚烧后的焦枯气息,混合在一处钻入他的鼻腔。
他光凭嗅觉便可判别世间千百种草药品类,此时此刻,他甚至可以分辨这些气味的来源。
他颤抖着手,想将红雨揽进怀里,却控制不住地干呕,只因在红雨焦炭一般的尸体之下,一小只蜷缩的手掌漂浮在黑水之中,像一朵未来得及盛放便枯萎的花朵。
越明溪捧着那截断裂的手掌,哭泣着,哀嚎着,慢慢伸手破开了红雨的肚子。
被烧成黑炭的身体很脆,他几乎没有用力,便打开了她的身体。
一个蜷缩的,近乎成形的孩子团成一团,静静地躺在焦炭一般的身躯中。
因着母体的保护,婴儿并没有被完全烧成黑炭,有些地方,甚至还能看到皮肤的肌理。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傻了。
一小部分人甚至开始干呕。
越明溪看着这让他万箭穿心的一幕,慢慢抬起头来,憎恶地看着每一个人,双眼猩红,目光狠厉,连声质问:“她与你们到底有什么不同!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要杀她!”
“你们才是妖!你们才是妖!”
他猛地站起身来,夺过一个村民手中的钉耙,胡乱挥舞着,试图将每一个人都打死打烂!打成肉泥!
“我杀了你们!”
“我杀了你们!”
可每一张脸,在他的记忆中,都在对他笑。
每一个人,都与他有眉眼上的相似之处,其中甚至还有他的亲人。
他的母亲。
他的父亲。
他的兄长。
他的嫂嫂。
还有更多更多的陌生的脸浮起。
他救了一辈子的人。
他爱了一辈子的人间。
他的手上沾满了血腥,却不是杀戮的血腥。
他曾经剖开孕妇的肚子,救出险些绕颈而死的孩子,他曾经割开腐烂的血肉,取出深入人身体中的毒虫……他救过很多人,甚至也救过很多妖,可为什么还是要走到如今这一步?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怔愣一瞬,手中的钉耙被人打落,七八个汉子扑上来,用麻绳将他紧紧捆住,如摁一头即将被宰杀的猪一般摁在地上。
村民们看着越明溪,面上竟露出些许为难之色。
便在这时,有人哭喊着抱着一个孩子踉踉跄跄冲了过来,惊慌失措道:“天爷啊,天杀的妖怪!我家小勇不知道生了什么病,满头大汗,怎么叫也叫不醒!”
村民拥上去,只见小勇浑身高热,满头大汗,面色红得怕人。眼尖的人瞧见了小勇手中的幻羽花,只道小勇吃了妖花,中了妖毒,只怕就要死了。
此言一出,那抱着小勇的男人更显慌乱。
他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终于瞧见了被五花大绑,摁在地上的越明溪。
一众村民也都看见了越明溪。
他抱着孩子,扑通一声在越明溪身前跪下,哭求道:“越神医,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周遭村民见状也开始好言相劝。
“明溪,咱们都是邻里乡亲,血浓于水,真不是故意想要害你,实在是你的妻子是个妖怪,我们杀了她,也不过是想要救你。”
“是啊,三阿婆已经被她害死了,按照规矩,连你我们也不能留,但是我们知道你一定是被妖怪蒙骗,我们怎么舍得杀你。”
“小溪,你听大哥一句劝。这个红雨就是个居心叵测的妖怪,她跟着你进村,一定是想伺机把大家伙都害死,你别被她骗了!”
他们说话轻声细语,便连脸上也露出不忍而为难的神色,似乎真有天大的苦衷。
眼见越明溪不再骂他们,不再反抗,他们连忙松开摁着越明溪肩背的手,抓着麻绳将他从地上扶起,只道:“你快瞧瞧小勇的病!”
“这孩子不过八岁,若是死了,也太可怜了,你救救他,你快救救他。”
越明溪垂眼看着那孩子红通通的脸,默然一刹,抬眼缓缓扫过周围每一个村民的脸。
虽然日已到来,但天光还是很暗,许多人的脸隐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楚。但越明溪还是用力地看着,仔细地瞧着,似乎想把每一个人都记在心里。
他忽然尖声大笑,像是神智癫狂的疯子一般,挣开了拽着麻绳的手,踉踉跄跄地朝其中一个村民冲去。
村民被他的模样吓呆了,胡乱挥舞着手中的镰刀。
弯弯的镰刀,上下翻飞,像是一只白色的蝴蝶。